院中日頭漸高,陳洪武與玄真子越談越深。
從大聖樁到三體式,從三體式到丹勁,又由丹勁聊到「不聞不見,覺險而避」。
玄真子說得興起,還會比劃兩下。
陳洪武時而點頭,時而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按,以手代口,拆解拳理。
兩人正說到「神與氣合,氣與力合,六合內通,方為真勁」時,前院忽然傳來一片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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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武住了口,耳朵微動,聽見腳步雜亂,人聲如潮水般往門前涌。
「看來今日這館裡,清靜不了了。」他說。
玄真子笑道:「你如今是上海的活招牌,想清靜?那得等把這塊匾摘了。」
兩人走出月洞門,穿過庭院,還未到前堂,便見大門外已經擠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幾乎把半條街都堵死。
街上黃包車、馬車、小汽車擠作一團。
扛麻袋的、穿長衫的、挎洋刀的、拄拐棍的,烏泱泱涌到門前。
精武會臨時調來的八個弟子滿頭是汗,胳膊張開都攔不住人。
「排隊!都排好!按號問事,一個個來!」領頭的扯著嗓子喊,脖子上青筋暴突。
正廳里就更熱鬧了。
東西兩排條凳坐滿了人。
陳公哲坐在主位,面前擺一壺涼茶,左手邊帳房先生翻著空白譜冊,右手邊陳洪文挺直腰板坐著,手邊擱一支狼毫。
「張記米行,願供明年一年口糧,只求館中掛個名帖。」一個穿灰綢馬褂的胖子堆笑上前,身後夥計抬著兩個紅漆禮箱。
陳公哲笑著搖頭:「張老闆好意,心領。若求名帖,且待館中定了章程,再行商議。」
「陳會長,我是十六鋪碼頭上跑海味的。我們那一片,三更半夜老有短衫黨鬧事,想央陳師傅壓個場子。
不用他親自去,就派兩個像樣的教習支應一月,大洋都好說!」
「先記下,再議。」
陳公哲八面玲瓏,應的利落,拒的也體面。
旁人看不出深淺,只覺這門坎高得嚇人,越是摸不著,越往門上撞。
陳洪文一邊記,一邊聽陳公哲如何話頭裡留三分、臉上帶三分、應下來再留三分。
幾輪下來,額上微汗,眼中卻亮。
一名年輕把總擠到廳中,軍靴踏得噠噠響:「我是盧將軍麾下衛隊副官,想請陳師傅到龍華教二十個人近身格鬥。
薪俸月結,軍部另撥快馬費。陳師傅可還空得開?」
陳公哲不慌不忙:「館主事忙,此事記下,改日由館中給貴部一個準信。這位兄弟,先留下名帖。」
那副官不敢發火,拱手而去。
這邊正忙得不可開交,那邊又進來兩個穿洋裝的,自稱是南洋兄弟菸草公司買辦,願在報紙上包整版賀詞,只求館中演武時掛他們一面GG旗。
「這是來送錢的。」陳洪文低聲嘀咕。
「都想沾你大哥這面金字招牌。」陳公哲低聲道,「錢來,事未必須應。
招牌越大,越不能亂應承,不然就是壞名聲,區區小錢算不得什麼。」
陳洪文怔了怔,重重點頭。
正堂外,一個灰布短打的中年漢子擠到最前,朝堂內喊:「陳師傅這館,到底收不收徒?我兒子十歲,板扎得很!鐵橋硬馬都能扎兩塊磚了!」
陳公哲回頭問帳房:「孩童几几數了?」
「回會長,今早光求入門的童生便有三十二個。還有十幾個後生,小的沒敢應。」
「先掛二檔,十二歲以上,底子厚者,可入試堂,其餘等開蒙班再錄。」
武館初立,教習只有陳洪武、胡抱一二人,玄真子尚未落名。
陳公哲心裡明鏡似的,師資不厚,學生招多了就是砸招牌。
可外頭人不聽這些,仍是一波接一波地往裡涌。
陳洪武站在堂內,隔著半面竹簾看了一會兒,回頭對玄真子道:「道長,你瞧這陣勢,比昨日擂台還熱鬧。」
玄真子背倚門框,嗤笑道:「這哪是來學藝?分明是來沾光的。十個人裡頭,有一個想練武就不錯了。」
陳洪武點頭:「無妨,武館要開下去,三教九流都得應酬。這世道,餓著肚子練不成拳。」
他說完,掀簾而出。
見陳洪武現身,堂前堂外「嘩」地一陣響,像熱油里濺了水。
「陳師傅!」
「陳師傅出來了!」
「陳師傅,請收我為徒!」
陳洪武朝眾人拱了拱手,並不多說,只道:「今日館中事忙,諸位稍安勿躁。真正想學武的,明日辰時過來,先看拳,後說話。」
他這一開口,如洪鐘大呂穿透滿場,人聲如退潮般矮下去半截。
陳公哲轉身對陳洪武低聲道:「這裡頭分幾撥,有想正經拜師的,有想請館裡人去給自家商鋪當護院的,還有幾個是英租界工部局派來的,問我們接不接『臨時幫手』。」
陳洪武瞥他一眼:「你的意思?」
陳公哲笑:「能推則推,眼下館裡就你我幾人,連個正式的教頭都湊不齊。
買賣再大,吃不下來反砸了牌子。」
陳洪文從後頭擠過來,小聲插嘴:「大哥,有些倒是能接。比如那個『大米行』,說每月五十塊,只要咱們掛個名,派幾個弟子替他門前站一站,不用動刀兵。
還有一家輪船公司,想請兩個師傅去給船員教站樁,這些都不用你親自去。」
陳洪武看了他一眼:「你先跟著陳會長學學怎麼分整。」
陳洪文一臉「我早就在學了」,嘴上卻道:「是。」
昨夜宴席的桌椅還未撤完,此刻正成了待客之處。
陳公哲一條一條地處理,來人身份各異,他也應對有據。
遇上官員富商,便請入東廂,看茶;遇上江湖拳師,便讓到西廳,先試手再說。
販夫走卒,只要不鬧事,便由他們在前院坐坐,喝碗粗茶。
陳洪文在一旁遞帖、看單、記名,偶有拿不準的,便讓弟子去問陳公哲。
他記性極好,半天下來,一本冊子記得密密麻麻,哪家想出多少錢,哪家要幾個人,哪家只是來碰運氣,都分得清清楚楚。
陳洪武陪了幾撥客人,說幾句場面話,便不再露面。
館中方方面面,都交由陳公哲與陳洪文應付。
練武之人,若是被這些俗務纏了手腳,必定念頭不純,走不長遠。
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專一練武已經難得。
正忙亂間,一個精武會弟子急匆匆穿過前廳,跑到陳公哲身邊,壓低聲音:「陳會長,外面來了個人,說要討個說法。」
陳公哲眉梢微動:「討什麼說法?」
那弟子道:「他把咱們門口的幾塊青磚全踩裂了,說『中央國術館,得有能站著的道理』。」
陳公哲與陳洪文對望一眼,竟同時笑出來。
「好!」陳洪文拳頭一砸掌心,「正愁沒教習,這就送上門來了!」
陳公哲也笑,朝前堂後頭喊:「去請館長,就說有人踢館!」
那弟子剛轉身,門前忽然靜了。
一個高大的影子從門外照進來,把半個堂口都遮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