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透亮,院子裡的青磚還蒙著一層薄露。
陳洪武洗漱畢,走到廊下,見陳實正蹲在井邊,就著木盆搓洗昨夜宴席撤下的碗盞。
袖口高挽,頭埋得低,動作輕而穩,水聲都不帶濺。
「陳實。」陳洪武叫了一聲。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實忙在衣側擦淨手,起身小跑過來,垂手站定:「師父,我不小心驚著您了?」
陳洪武擺手,又看他一眼:「你跟在我身邊有一段時日了,我從未傳你半點拳腳,你心裡可有怨言?」
陳實搖頭:「沒有,能跟在師父身邊,有口飽飯,有遮瓦的屋,已是老天開恩,別的不敢想。」
他說話時,目光不躲不閃,呼吸平順。陳洪武瞧他兩眼,知他不是作偽,才點了點頭。
「先頭不教你,是有緣故的。」陳洪武往院中走了兩步,緩緩道:
「你少時受凍挨餓,底子薄如紙,骨髓里虧虛,氣血浮而不足,五臟也沒有一天養起來過。」
「這種身子,若一上來便練武,莫說明勁,就連馬步都壓不出硬功。古人說,『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氣補』,你缺的是長肉,養血,固本。」
「人之一身,精血為根,髓滿骨壯,方可磨拳練勁。」
「若不作調養,先教你站三體式、練劈拳,不但生不出功夫,反要把那點根基都淘去。
強練者日下,終成枯槁之身。拳沒練成,先成病秧子。」
他說得平淡,陳實卻聽得一顆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好在你這些天吃睡踏實,食補不斷。如今底子漸起,可以學點東西了。」
陳實眼睛倏地一亮,又強壓著,雙膝微屈,差點要跪下。
陳洪武一手扶住他肩,把他按回了原地。
「今天教你一個樁,大聖樁。」
他說著退後一步,面向東方,兩腳與肩同寬。
目光平視,背稍弓,如一隻蹲在樹枝上的老猿。
左掌一提,搭在眉前,如猴王遠望;右掌背後,貼於尾閭。膝蓋微屈,膝尖與腳尖相對。
他整個人一動起來,活脫脫便是只成了精的猴。
尤其那對招子,忽左忽右,機靈得很,似隨時要從樹間摘桃。
「站這個樁,不憋勁,不沉丹田。全身松透,松而不散;兩目活轉,意隨目走。
鼻呼鼻吸,細勻如春蠶吐絲。一次站那麼一盞茶的功夫,慢慢加。穩中求靈,靈中養氣。」
陳實盯著看,眼睛都不敢眨。
陳洪武又正了正他手腳,將姿勢引了一遍。
「大聖樁是打底的,是童子功。四五歲就能站,不拘男女。
它不似三體式,不練整脊如龍、沉肩墜肘。三體式要骨骼長成,氣血稍厚,才能撐得起『龍身虎架』。
你若練三體式,脊椎受力過重,不是好事。」
「大聖樁要先會,它把你拘得再遠,也翻不出去。
天下練把式的老前輩,過去教弟子,都愛用大聖樁傳機。這一樁,是學動物意,是開人的根筋。」
陳實似懂非懂,只把頭重點。
陳洪武屈指在他百會穴上方虛虛一按:「頭要有懸絲意。上提百會,下墜尾閭。頸松而正,如猴蹲於枝,似動非動。」
「王夢齋先生說過,『要知拳真髓,首由站樁起』。你可知道,站樁不只是站。
形不動,意先動。眼要看得遠,手要聽得風。這大聖樁,第一練眼明,第二練耳聰,第三練周身靈醒。」
「身子弱的人,最忌先練死力。先練靈勁,養神為先。
神足了,血自生;血足了,骨自壯。大聖樁站著,脊椎如弓,暗勁自沉腳跟。久之,腳趾抓地如鐵,足底從此有根。」
陳洪武按住他肩頭,把那股子僵硬的結實壓下去。
「別用力,一用力,就成外家硬馬。大聖樁須松中求靈,五趾輕輕抓地,似抓非抓,如踩泥鰍。」
陳實身子單薄,卻極專注,只片刻,臉上那層不安便褪了。
漸與晨光同靜,真有幾分小猴抱樹的模樣。
「不錯。每日早晚各站一炷香,什麼時候站得腰不酸、腿不抖,呼吸如常,再學其他。」
就在這時,陳洪武忽然朝東廂角門望了一眼。
「道長聽了些時候了。」
角門外轉出玄真子,手裡還提著葫蘆,面上難得露著幾分訕色。
「陳師傅眼尖。」他跨門進來,抱拳道,「貧道起早想找口熱水,信步到這兒,不意便聽見了陳師傅授樁,這……可有點壞規矩了。」
陳洪武笑一揮手,不以為意。
「中央國術館,本就是為破門戶立著的。站樁不是絕技,不過是個開場白。
有人聽去了,回去肯站,那是好事。如今這年月,把拳掖在袖子裡才是錯。」
「何況……」他看玄真子一眼,「道長昨夜贈的那包東西,非比尋常,已值千百個大聖樁了。」
玄真子嘿嘿笑,也不推讓。
兩人便這麼在院中站了,陳實仍舊在旁站著,不敢分神。
談話之間,已從大聖樁聊到三體式,又從三體式拐進各家打底的樁功。
玄真子道:「我純陽門起手,有座『朝陽樁』。面東,兩肋張,一肘落,一肘提。日為純陽,氣自瞳入。
跟你這大聖樁,一個取猿形,一個取日精,實有異曲同工處。」
陳洪武點頭:「樁不論南北,只在一個『養』字。入門聽形,久後味意。形不得,意不至;意若至,形自化。」
玄真子眯起眼:「陳師傅既已入化,又通數門,可望丹勁否?」
陳洪武負手望了望東方,半晌道:「化勁六合,丹田一點收,方成丹勁。
金丹不是丹丸,是周身神氣打成一片。丹勁一成,周身氣血混凝如鉛,體能如老龜臥井,數十年不減。」
玄真子道:「不止,丹勁一現,筋骨內轉如軸,力不泄,神不散。
到那時,方有資格說『堅固不朽』四字。我武當一脈,稱之為『結龕功』。」
陳洪武嘆了一聲:「可這丹勁,說來簡單,成之極難。它不靠秘籍,也看不住師門。
全在一個『磨』字,磨得你萬念成灰,磨得你身上血換三回。
功深者未必有緣,緣厚者未必肯死。無論哪般,強求不來。」
玄真子聽了,長嘆一聲:「所謂練武如煉丹,丹在泥丸里,路在腳跟下。
一虛一實,半進半出,非熬盡八苦不可明。也只有你這般生里死里趟過幾回的人,才說得如此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