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成廟站在中央國術館門前,肩上落著半路帶來的灰。
他從福建坐船,又轉火車,一路北上,風塵僕僕。
他練的是五祖拳,祖上三代皆走武行,本地人提起潘家,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前幾日在泉州聽說,自家一個旁支師弟在上海給人打死了。
再一打聽,殺人的是個叫陳洪武的小子。
又過幾日,滿城都在傳「中央國術館」的消息。陳洪武要當武林盟主,要收盡南拳北腿,連報紙都登了。
他越想越氣:「我福建武行還未死絕,他一個毛頭小子就想做盟主?我這就去上海,倒要看看他兩個拳頭是不是真鐵鑄的!」
一路車馬勞頓,到上海。
出了車站,雇不著車,潘成廟索性問清方向,一路走到中央國術館門前。
此刻日頭正毒,汗把後衫洇濕一片,他抬頭望了望那塊金漆大匾,忽然冷笑一聲。
「招搖過市。」
聲音不大,卻分明刺耳。
可這四字剛出口,就被周圍的喧囂吞了個乾淨。
門前大街上,黃包車、馬車、小汽車擠成一團,喊價聲、問候聲、報童叫賣聲此起彼伏。
各地口音雜在一處,比泉州碼頭趕集還要熱鬧。
他緊了緊腰間布帶,邁步踏進門檻。
前院極大,天井裡擺了十幾張長條凳,坐滿各地武師。
有人打赤膊,有人披短褂,也有幾個穿府綢衫的,手邊都擱著名帖。
潘成廟左看右看,半晌才抓住一個匆匆而過的年輕弟子,沉聲道:「你聽好,我是來踢館的,把你們館主叫出來。」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被抓的衣袖,反應出乎意料地平淡:
「踢館啊?往裡去,正廳左首第三間房,登記,取號,再等著叫號。等我們館主得空,會安排比試。」
「什麼登記?什麼取號?」潘成廟只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我是來踢館!踢你們中央國術館的招牌!」
那弟子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不緊不慢道:「知道,這兩天您這樣的,沒一百也有八十。
有話到房裡說,別在這兒堵道。」
潘成廟一股火「噌」地躥上頂門。
他五祖拳在泉州叫得上名號,便是到了福州,也沒誰敢叫他等著。
「好大的架子!」他臉色通紅,指著那弟子道,「我潘成廟千里沖你館來,你一個端水掃地的娃娃就敢這樣和客人說話?你們中央國術館就是這麼輕視天下武人的?」
那弟子也惱了,剛要回嘴,旁邊忽然橫過一隻手。
「小余,忙你的去。」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穿灰綢短打,身板結得像堵矮牆。
他擋在兩人中間,朝潘成廟抱拳道:「這位師傅,別和孩子置氣,底下人不會說話,多擔待。」
潘成廟余怒未消,只哼了一聲。
那人又笑:「在下王雲普,江西分寧人,練的是字門拳,不知師傅怎麼稱呼?」
潘成廟聽得「字門拳」三字,這才正了正神色。
字門拳出自江西,招式短小精悍,最重發勁吐氣,以字發聲,故稱「字門」。
他拱手道:「潘成廟,福建泉州,五祖拳。」
王雲普「哦」了一聲:「泉州潘家,久仰,五祖拳門裡近二十年,潘師傅的名頭在上五府可響得很。不知此來,是——」
「說我師弟死在姓陳的手上,我來討個說法。」潘成廟聲音又硬起來,「二來,我也想稱稱他這『武林盟主』的斤兩。」
王雲普聽罷,不惱,反而點頭:「那便跟我來吧。」
潘成廟心裡雖憋著一股邪火,見對方語氣和軟,也不好再發作,只得跟著王雲普往正廳去。
進了房,才發現屋裡設著長案,案上攤著幾本黃皮冊子。
一個帳房模樣的長者坐著,案前幾個人正排隊說話。
一個問,「山東查拳,李文海,能不能排明日?」;一個道,「我宜昌舟馬,不等號,跟著劉師傅一起來的,住下便可。」
嘰嘰喳喳,竟無一人喊打喊殺。
王雲普讓潘成廟在冊上記了籍貫、姓名、師承,又領了木牌,再叫人帶他去後院廂房安置鋪蓋。
潘成廟越發不自在,忍不住低聲道:「王師傅,我們是來踢館,住館裡幹什麼?」
王雲普走到廊下,才回身笑道:「潘師傅,你當這上海如今還是盤古開天,來一個,打一個?看看這滿院子人,哪個不是來『踢館』的?」
他往西邊一指:「那是湖南來的,練的是自然門旁支,昨日被陳師傅點了三句,高興得一宿沒睡。」
又往東邊一指:「那一位,安徽人,練螳螂的,輸了之後天天在院裡拉新弟子扎步子,比誰也勤快。」
潘成廟張大嘴巴:「這——他們不是踢館嗎?」
王雲普搖頭:「起初誰不是為踢館而來?可一上手,就曉得了差距。
陳師傅年紀小,功夫大,又肯說實話。你現在說你是來踢館,他不當你仇人看,只當你來試手腳。
打贏他,招牌摘走;打不贏,想留便留下當教習,不想留也絕不強求。」
「教習?」潘成廟皺眉。
「還別不服。」王雲普拍拍他肩膀,「你站他面前走一趟拳架子,他便能說破你三代師承、病根舊傷。
練武練到你這個年歲,遇上這種宗師,比撿了黃金還難得。
能求著陳師傅當面看一趟拳,點兩句。這機會,擱平時,你送禮都找不上門。」
潘成廟聽懵了。
他自幼在泉州打出來,拜的是神,守的是舊。
武館是尊嚴,踢館是生死大仇。
哪見過這樣把人往館裡請,管吃管住,末了還給你看拳說理的地方。
「荒唐!」他喃喃一句,又想發火,卻不知火往何處燒。
王雲普哈哈大笑:「我當初也罵荒唐。可你想,陳師傅擺這樣一個擂台,不圖財,不圖命,就圖『天下武人』聚在一處。
這哪裡還是踢館?這是要煉一塊大鐵!」
潘成廟不說話了,他提起茶壺,給自己倒水。
水很滿,手卻極穩,一滴不灑。
「回去房間先洗把臉,等晚飯。晚上中院有人講拳,去不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