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陳公哲從袖中取出那張寫滿地址的紙,在桌上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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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我連日跑了上海幾處地方,挑了五個所在。你先聽我說說,再去瞧。
頭一處,閘北恆豐路舊廠房,原是糧商的倉庫,地方大,三畝有餘,磚牆舊了,但改作武館不難,就是偏。
第二處,法租界霞飛路你剛得的那間鋪面,上下兩層,位置極好,可做武館,只窄了些,最多擺下二十人練拳。」
他頓了頓,接著道:「第三處,公共租界東百老匯路一家拍賣行舊址,前店後宅,院子方正,價錢適中。
第四處,虹口橫浜橋附近,原是一所日僑小學校的操場,日本人鬧了事後,那學校被封,地方寬敞,可租界裡是非多。
最後一處,南市小東門外一座會館,前身是福建同鄉會,前後三進,院大房多,也向陽。」
陳公哲拿起那張紙晃了晃:「陳師傅,先看哪個?」
陳洪文說道:「什麼先看哪個,直接去最大的那個!」
陳公哲看向陳洪武,陳洪武點頭:「從近處看起。」
一行人先去了霞飛路。
鋪面確實光線極好,可裡面陳設逼仄,只當個門面尚可,練拳則全然施展不開。
陳洪武只看了一眼便搖頭,再往東百老匯路,拍賣行舊址方正,卻四面圍樓,通風不佳,站久了胸悶。
第三處閘北舊廠房,地大,但塌了兩堵牆,修繕極費。
虹口橫浜橋那地方,場地倒是開闊,陳洪武站在院中,忽然指著一根石柱道:「這裡邊有具屍體。」
眾人悚然一驚,下意識並沒有對陳洪武的話有什麼質疑。
陳公哲嘆道:「這地方晦氣,不吉利。」
於是作罷。
到最後,只剩南市小東門外的福建會館。
此處坐北朝南,前有石獅,後有高牆。
推門進去,迎面一座青磚照壁,院裡兩株老槐如蓋。
前廳後堂,兩進院落,又東廂西廂十來間房,地面鋪著水磨青磚,平平整整。
陳洪武在院中走了一圈,忽然足尖一點,人已飄上後廳屋頂,在瓦上疾走幾步,復又落回原地,塵埃不起。
「就這裡。」陳洪武道,「寬敞,安得下百人吃住。」
陳公哲笑問:「要談租契,尋人翻修,還得採買器械。日子久了去,可成?」
陳洪武點頭:「越快越好。」
此後數日,精武會上下都忙了起來。
陳公哲出面與房東立契,陳洪文帶人清瓦補牆,李義監工,陳實則寸步不離地跟著陳洪武在院子裡打轉。
院中搭起了木人樁陣,東廂改作兵器房,西廂設茶舍。青磚地空出正中一片,用白灰畫了個極大的圓。
這日,陳公哲捧著一塊上好的楠木空匾進來,長六尺,寬兩尺,厚三寸,已刨得平整。
又取了徽墨涇宣,狼毫大筆,擺在院中石桌上。
「陳師傅,武館不日開張。這匾,得您親自來寫。」陳公哲笑道,「我本請了城隍廟的易先生,可一想,這五個字,只有您才寫得。旁人再有名,也壓不住這『中央』二字。」
「好!」
陳洪武也不推辭,走到石桌前。
他取筆蘸墨,沉腰坐胯,如站樁一般,渾身氣息下沉,腹中似有雷音。
頭一筆,如拳起崩式;第二筆,如槍扎一線。他寫「央」字,筆鋒凌冽,似有殺氣橫溢。
「國」字則用筆渾厚,筋骨內藏;「術」字瘦硬,如劍出鞘;「館」字最後一豎,力透紙背,墨汁「啪」地濺出,落在石桌面上,竟如鐵砂嵌入,現出幾個小坑。
五個字寫完,陳公哲等人圍上來,只覺滿紙氣象逼人,像有千軍萬馬要從匾里衝出來。
「好字!」陳洪文忍不住高呼。
陳公哲撫掌而笑:「陳師傅這字,當真是拳法與書法合二為一。我聽人說,昔日王右軍觀鵝悟筆,張旭看公孫大娘舞劍而草書大進。
今日陳師傅以拳勁入書,筆筆如發勁,字字如出招。這匾掛出去,不用開口,先贏三分!」
正說著,忽然有人來報:「陳會長,盧公子帶著胡師傅來了!」
眾人迎了出去。
門口停著盧小嘉的車,胡抱一從車上下來。
他身材精悍,雖在獄中數月,卻依舊腰杆筆直,只兩鬢稍顯蓬亂,臉色比從前更黑了些。
他快步上前,朝著陳洪武深深一躬:「陳師傅,大恩大德,胡抱一沒齒難忘!若非你開口,我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法租界監獄裡了。」
陳洪武扶住他:「胡師傅言重了,你與精武會有舊,又有一身真功夫,我豈能坐視不理?」
陳公哲也上前道:「抱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胡抱一轉身與陳公哲、李義等舊識一一見禮。
盧小嘉站在一旁,笑嘻嘻地道:「陳師傅,人我給你接出來了,法租界那邊的手續也結了。
他們放了人,還賠了胡師傅二十塊銀元當路費,我可沒讓他們白欺辱人!」
陳洪武點頭:「勞煩盧公子費心了。」
盧小嘉也不多留,寒暄幾句便上車去了。
陳公哲引胡抱一到後院坐下,命人上茶。
陳洪文、陳實也都圍過來。陳公哲問:「抱一,在裡頭可曾受刑?那些巡捕房的走狗有沒有為難你?」
胡抱一端起茶喝了一口,笑了笑:「剛開始三天兩頭便有人找麻煩,讓獄警支使我去搬石頭、刷牆。後來盧公子打了招呼,便再沒人敢動我,連牢飯也好了不少。」
他說得輕鬆,眼中卻有一絲劫後餘生之色。
陳公哲嘆了口氣:「苦了你了。」
「不妨事。」胡抱一放下茶碗,看向陳洪武,正色道,「陳師傅,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日後你要辦什麼,只要一句話,火里水裡,我胡抱一都去得。」
陳洪武道:「我正有事要請你幫忙。」
胡抱一眼睛一亮:「陳師傅請說。」
「中央國術館不日開張,我缺一位腿法教習。你的十二路譚腿,凌厲剛猛,正合適。」
胡抱一一怔,隨即抱拳,聲音發顫:「承蒙陳師傅看得起,抱一願效犬馬之勞!」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精武會弟子探進頭來,臉色發白:「陳師傅,外頭來了個日本人,指名要見您。還帶了……帶了樣東西。」
陳洪武看他一眼:「什麼東西?」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向門外:「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