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與盧小嘉正在演武場邊說著話，一個下人小跑進來，湊到盧小嘉耳邊低語幾句。
盧小嘉眉頭微挑，轉頭對陳洪武道：「陳師傅，巡捕房來人了。八成是昨天那案子有了眉目。走，瞧瞧去。」
陳洪武點頭，二人往前院去。
前廳里，一個穿黑呢制服的巡捕房探長坐立不安，見盧小嘉出來，忙起身行禮：「盧公子。昨夜法租界愛多亞路槍擊一案，小的們查了一宿，已有結果。」
盧小嘉斜他一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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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探長咽了口唾沫：「昨晚行刺公子的兩名槍手，是日本人派來的。
我們順著那輛肇事的黑色轎車查下去，在虹口一家日僑經營的貨棧前找到了來路。
那車是貨棧名下，車牌早被摘了。今天天不亮，日本領事館便直接來人，把兩具屍體領了回去。態度囂張得很，連個手續都不肯簽。」
盧小嘉臉色鐵青，恨恨地罵了一句：「他娘的，欺負到本公子頭上來了！」
他正要摔杯，忽然醒覺什麼，猛地看向陳洪武。
陳洪武卻一臉平靜，似乎早有所料。
「他們不是沖你來的。」
盧小嘉先是一怔，隨即想通關節，倒吸一口涼氣：「娘的，好毒的計。若我死了，不管是不是你動手，我爹都會記在你頭上。
日本人自己沒本事殺你，便要借我爹的刀來對付你。」
他說著，又狠狠一捶桌：「這幫東洋雜碎，真當上海是他們家後院了！」
盧小嘉揮手讓探長退下，叮囑加派人手暗中查訪日本人的據點，隨後轉身對陳洪武道：「陳師傅放心，這事沒完，我盧小嘉生平最恨被人當槍使。
今日起，我跟日本人這梁子，算是結下了，早晚叫他們還回來。」
陳洪武只道：「他們蹦躂不了幾日。」
兩人正說著，下人來報：「少爺，將軍請陳師傅過去。」
盧小嘉眼睛一亮：「我爹肯定有決斷了。走，我跟你一塊去。」
陳洪武點頭，跟著下人穿過迴廊，再次進入正堂。
盧永祥已站在門口迎接，臉上掛著比昨日更濃的笑意，遠遠便伸出手來：「陳師傅，昨晚睡得可好？署里條件簡陋，可還習慣？」
陳洪武與他握了握手：「有勞將軍掛心，睡得不錯。」
盧永祥哈哈大笑，將他讓進堂內。
茶已沏好，滿室清香。
待幾人落座，盧永祥先端起茶碗：「陳師傅，請。這是浙江新到的龍井，你品品。」
陳洪武端起，啜了一口，贊道：「好茶，湯色清亮，回甘綿長。」
盧永祥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嘆了口氣，將茶碗放下：「陳師傅啊，昨日你提的那件事，我可是一夜沒睡。」
他指了指自己發青的眼圈：「我親自擬電，發了整整三個小時。從龍華跟北平那邊來來回回，據理力爭，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你可知，北邊那些老傢伙，一聽『中央』兩個字，臉都綠了。
他們死活不肯，說這是有礙國體，是要跟政府爭正統。」
陳洪武端坐不動，靜聽下文。
盧永祥頓了片刻，臉上漸漸浮起一絲得意：「後來，我據理力爭，磨了許久，總算是讓他們鬆了口。」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他們到底怕了你這個天下第一殺手的名頭，今兒一早，北洋政府便回了電，說這事他們不承認，也不站台。
不批文，不備案。但也不會明令禁止。一句話，隨便你怎麼折騰，只當沒看見。」
陳洪武聽完，拱手道：「多謝盧將軍從中斡旋。」
陳洪武並不意外。
他早已料到，北洋各系如今內鬥不休，沒人會為一個武館的名頭大動干戈。
不承認不站台，便是默許。
盧永祥擺擺手：「謝就不必了，陳師傅要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
只要不把天捅破，我盧永祥還兜得住。」
陳洪武起身告辭。
盧永祥也是一番象徵性挽留：「陳師傅不如多住幾日，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再不濟吃過晚飯再回也不遲。我這廚子，做的一手好淮揚菜。」
盧永祥看向盧小嘉，「待會你從從衛隊連里挑幾個機靈的，暫時借給精武會當門衛，我看現在外頭還有不少不長眼的東西。」
盧小嘉忙應道：「爹放心，我親自送。」
盧永祥點頭，又向陳洪武抱拳道：「陳師傅慢走，改日再敘。」
盧小嘉親自開車，幾輛車前後護著，將陳洪武一行送回精武會。
車剛停穩，得到消息的陳公哲、陳洪文、李義、陳實便迎了出來。
陳洪文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陳洪武的胳膊，聲音都有些發抖：「大哥，沒事吧？盧永祥沒為難你吧？」
陳洪武拍了拍他肩膀：「沒有。」
陳公哲也走上前，見他神色如常，才鬆了口氣：「怎樣？中央國術館的事，盧永祥怎麼說？」
陳洪武便將與盧永祥的對話略說了一遍：北洋方面不承認、不站台、不禁止。
陳公哲聞言，連道了三聲「好」。
他負著手在門口走了兩個來回，滿眼放光：「這已是天大的便利了，只要他們不搗亂，咱們就能放開手腳。」
陳洪武又道：「還有一事，胡抱一被關在法租界范浪路監獄，盧小嘉已答應去辦。」
陳公哲先是一怔，繼而大喜：「這可是意外之喜！若能救出抱一，你這武館的威勢又能添三分。他可是文武全才，在上海灘的人脈與資歷，比我還硬。」
陳洪文在旁邊也歡喜得抓耳撓腮，只是插不上話。李義站在後頭，嘴角微翹，似也鬆了口氣。
「對了，陳師傅。這幾日，我挑了四五處武館選址。有閘北的舊廠房，也有租界裡的洋樓。你看看什麼時候得空，咱們一塊去實地轉轉。這地方得好好挑，要寬敞，要朝陽，還得能鎮得住場面。」陳公哲又道。
陳洪武看了眼天色點頭：「就今天去。」
他說完，轉身朝院裡走。
陳公哲連忙跟上，陳洪文、李義、陳實也圍了過來。
陳公哲一邊走，一邊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處地址。他剛要展開，陳洪武忽然道：「先吃飯。」
陳公哲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先吃飯！天大的事，也大不過五臟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