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陳洪武在護軍使署後院的廂房裡醒來。
窗外鳥聲細碎,天已大亮。
他洗漱畢,推門出來。
沒過片刻,盧小嘉已笑吟吟地站在月洞門外,換了一身輕便的短打,精神比昨夜好了許多。
「陳師傅,昨晚睡得可好?來,我帶你四處轉轉。我爹這署里,地方不大,可角角落落也有些意思。」盧小嘉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洪武點頭,跟著他往後院走。
兩人穿過一道夾巷,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護軍使署的演武場,四四方方,青磚鋪地,四周栽著幾株老松,枝幹虬曲。
場中十來條漢子正練得熱鬧,有人打拳,有人踢腿,還有人舉石鎖、舞紅纓槍。
呼喝聲此起彼伏,震得松枝上的露水簌簌而落。
盧小嘉看著場中,眼睛發亮,笑嘆道:「小時候我最喜歡跟著家裡的護院師傅學拳腳,每日天不亮便在這裡比劃。如今長大了,反倒疏懶了,到現在也沒學出什麼名堂。」
他說著抬腿虛踢一腳,倒也有幾分架子。
陳洪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學的是十二路譚腿。」
盧小嘉腳下一停,猛地轉頭,臉上又驚又喜:「陳師傅,你神了!我根本還沒正兒八經踢呢,你怎麼知道我學的是十二路譚腿?」
陳洪武負手而立,目光仍落在場中:「行走坐臥,處處可見功夫。練譚腿的人,走路時足跟先落,前掌順勢碾地,膝蓋微屈,腳踝繃得緊。
坐下時,兩腿不自覺地外扣,腳尖朝外撇。你方才從月洞門走到這裡,二十幾步路,每一步都是這個步子。」
他頓了頓,唇角微揚:「只不過,你這幾步只有個譚腿的空殼,沒有譚腿的根骨。
腿勁虛浮,胯不成圓,腰上不塌,肩也松不下來。你這功夫,不深。」
盧小嘉先是一怔,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陳師傅慧眼如炬,我幼時跟一位師傅學譚腿,只學了半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確實就是個花架子。
能讓你說一句『不深』,已經是給我留面子了。」
他說得誠懇,心裡對陳洪武愈加佩服。
那演武場中,有耳朵尖的護院武師聽見了這邊對話,不少人都停下來,朝陳洪武望來。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幾分躍躍欲試。
這時,一個年輕漢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這人約莫二十三四歲,身量精悍,穿一身玄色對襟短打,腰間繫著根青布帶,生得儀表堂堂,眉目清朗。
他走上前來,朝盧小嘉拱了拱手,又向陳洪武行禮道:「聽聞陳師傅大名,如雷貫耳。」
盧小嘉連忙給陳洪武介紹:「陳師傅,這位是石安幫石師傅的高足,姓趙,名景文。
我的譚腿,也是石師傅指點的。別看他年輕,腿上功夫可紮實得很。」
陳洪武打量了趙景文一眼,忽然問道:「胡國梁和你是什麼關係?」
趙景文一愣,盧小嘉也一怔。
一旁有武師低聲道:「國梁是景文的師兄。」
陳洪武點點頭,胡國梁這個名字很多人或許沒聽過,但一提起他的字,那可如雷貫耳了。
胡國梁,字抱一,廣東香山人。
少年時因家貧,投山東濟南堂親處習武,後拜入石安幫門下,精修十二路譚腿。
他的譚腿,融合了北派腿法的剛猛與南派拳理的陰柔,踢、蹬、勾、掛、掃、踹,六法俱全,尤其一招「鴛鴦連環」,兩腿交替如電,在山東道上闖出過不小的名頭。
後來,胡國梁協助陳其美在上海精武體操會,就連霍元甲都是他親自北上天津請回來任總教師的。
哦,對了,這人還是上海青幫「通」字輩頭目,江湖人稱胡二爺。
歷史上許多革命大事件,都有這位的參與,王亞樵、戴笠和他是結拜兄弟。
飄零半生,現在歸來也才二十九歲的年紀。
數月前,陳公哲曾與陳洪武提起。
胡國梁因刺殺浙江軍閥楊善德的參謀長趙璧被下令捉拿,事敗後潛逃。
於今年七月份被法租界巡捕房逮捕,關在范浪路監獄。
陳公哲四處托人,均無功而返。
陳洪武轉頭看向盧小嘉:「盧公子,胡國梁七月份被捕入獄,這事你知道麼?」
盧小嘉眉頭一皺:「聽說過,法租界那邊扣的人,說要送去西貢還是哪裡。怎麼,陳師傅與他有交情?」
「有些淵源。」陳洪武淡淡道,「這人和精武會有莫大的淵源,精武會的陳會長和我交情匪淺。既然今日到了府上,我想請盧公子替我周旋一二,把人撈出來。」
盧小嘉沉吟片刻,笑了起來:「陳師傅開口,天大的事我也得給你辦。法租界那幫人雖然難纏,但我們盧家在巡捕房也有香火情。
我這就派人去打聽,看看到底是誰在審這個案子。只要不是窮凶極惡的判決,總有法子。」
陳洪武拱手道:「有勞了。」
趙景文在一旁聽得真切,不禁面露激動之色,一躬到地:「陳師傅若能救出胡師兄,景文今後甘願追隨陳師傅,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趙景文早就想跟盧小嘉開口求助了,但奈何人微言輕,自己還是靠盧家賞飯吃,哪裡來的臉面開這個口?
更何況,自己師兄得罪的是浙江軍閥楊善德,哪怕盧永祥實力雄厚,恐怕也不會為了他這麼一個小小的護院武師去得罪一方軍閥。
但陳洪武就不一樣了,身為如今上海灘聲名赫赫、戰績斐然的武師,如今又是盧家的座上賓,說話自然比他更有分量。
陳洪武擺了擺手,「不必客氣,我救人純粹是敬佩胡師傅的為人,再加上精武會陳會長的面子,談什麼報答不報答的。」
趙景文再次拱手:「陳師傅高風亮節,景文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