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變如臉

  盧永祥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來得突兀，將滿堂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沖了個七零八落。

  笑過之後，他大手一揮：「都下去！」

  衛兵們猶豫一瞬，到底不敢違令，紛紛收槍，魚貫退了出去。

  槍械磕碰聲漸遠，堂中又只剩下他們三人。

  盧永祥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軍裝，端起茶碗，朝陳洪武拱手一躬：「陳師傅，方才是我魯莽了。你救犬子在前，我卻以槍口相向，實在不該。不過是跟陳師傅開個玩笑，你可別放在心上。」

  他情真意切，陳洪武也不在意，亂世梟雄哪個不是心機深沉的老狐狸？要是真信了他的鬼話，那才是蠢。

  「陳師傅請喝茶。」盧永祥重新落座，笑意更深，「徐國梁那狗東西，仗著齊燮元的勢，三番五次與我作對。

  我礙於袍澤名義，一直拿他沒有辦法。陳師傅此番出手，是為我拔去了一根眼中釘。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你？」

  他拍拍手，「啪啪！」

  門外立刻進來兩個護兵，抬著一口朱漆木箱，又端上兩副錦盒。

  木箱沉甸甸地放在陳洪武腳邊，箱蓋打開，滿滿當當全是包好的銀元，洋錢紅紙捲成一股股，粗略一數，不下五千。

  錦盒裡各躺著兩條黃澄澄的金條，成色極足。

  緊跟著，又有人捧來一個楠木托盤，上頭擺著一張契書。

  盧永祥指著那契書道：「這是法租界霞飛路上一間鋪面，上下兩層，寬敞向陽。陳師傅日後要在上海灘立足，總得有個像樣的物業。這鋪子便當是盧某的賀禮，你莫要推辭。」

  陳洪武只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盧小嘉在一旁看得眼熱，心道自己這老子是真下血本。

  這些財物，對盧永祥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盧永祥身為浙江督軍，坐擁錦官城，餉源滾滾，更有滬杭鐵路、寧波港稅收供其調撥。

  軍中將士數萬，槍械充足，糧餉從不拖欠。



  五千銀元、兩條金條、一間鋪面，於他而言，連個水漂都算不上。

  「北洋方面，陳師傅不必多慮。」盧永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徐國梁死在任上，我自有辦法向北京交代。只說被仇家刺殺，或追捕亂黨時遇害，都不難。只要有我在，這案子便掀不起風浪。」

  他端起茶啜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陳洪武：「陳師傅替我了卻一樁心事，今日請你來，一是當面致謝，二來，也想問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但凡用得到盧某的地方，儘管開口。只要盧某做得到，絕無二話。」

  陳洪武放下茶碗，開門見山：「我打算開一家武館。」

  「武館？」盧永祥失笑，「陳師傅開武館還不容易？以你的威名，招牌一掛，門徒盈千。但若只是開武館，何須找我？這上海灘的頭面人物，哪個敢不給你面子？」

  「這武館我打算取名為——」陳洪武直視他，一字一句道，「中央國術館。」

  堂中靜了一瞬。

  盧永祥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到底是混跡官場半生的人，一聽「中央」二字，心頭便是一跳。

  半晌，他緩緩放下茶碗，苦笑道：「陳師傅，你這一開口，可把我難住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回頭看向陳洪武：「陳師傅的雄心，我多少猜到了。中央這面旗一立，往小了說，是上海武行；往大了說，是整個武林。

  可『中央』二字，非同小可。北邊段祺瑞，南邊岑春煊，誰不想用這二字？你一個武館，搶了這名字去，不啻於奪人旗號。」

  他嘆了口氣：「陳師傅，你若叫『中華國術館』，我盧永祥現在就能給你寫匾。可『中央』……難啊。」

  陳洪武神色不變：「正因為難，才要找盧將軍。若容易，我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裡。」

  盧永祥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你這年輕人，膽子比天還大。也罷，容我想想。茲事體大，不可草率。

  今日天色已晚，陳師傅若不嫌棄，便在我這署里歇一晚，明日再談。」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正好，也讓犬子陪你四處轉轉。我這龍華雖比不得租界繁華，倒也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