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嘉兩腿還在發軟。
他扶著牆根站起來,先去看自己的司機與保鏢。
那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後腦被子彈掀開,紅白之物濺了一車。
兩個護兵倒在血泊里,一個胸口中彈,一個脖子被打穿,早已沒了氣息。
「放心去吧,你們的妻兒我會照顧的,是我盧小嘉牽連了你們。」
盧小嘉嘆了口氣,轉頭再看那兩名刺客。
皆是一擊斃命,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他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喉結上下滾了滾,看陳洪武的眼神又添了三分敬畏。
先前對於陳洪武功夫的了解全賴耳聞,如今得見,心中更加震撼。
且不說提前反應,撕開汽車鐵皮的本事。光是穿梭在槍林彈雨,輕取兩人性命,便足以駭人聽聞。
他忍不住道:「陳師傅,你怎會提前知道有人要動手?我什麼都沒察覺,那車就撞過來了。」
陳洪武掃了他一眼,淡淡道:「秋風未動蟬先覺。拳術練到化勁,周身氣機通明,殺意未露,身體便生感應。你這般未練過的人,自然感覺不到。」
盧小嘉似懂非懂,只覺高深莫測。
不消片刻,巡捕來了。
七八個人,舉著警棍,咋咋呼呼地衝過來。
可一看見地上的屍體、被撞毀的汽車,再聽盧小嘉自報家門,領頭的巡捕兩條腿當場就軟了。
盧小嘉此時已恢復了督軍公子的派頭,臉色一沉:「你們來得倒快,我差點死在你們地界上,這事沒完!叫你們探長來!還有,派兩輛車,一輛送我們去龍華,一輛把屍體運回去。」
那巡捕滿頭是汗,連連彎腰:「是是是,盧公子放心,小人這就去辦!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盧小嘉擺擺手,顯得頗不耐煩:「查?查得出來麼?別耽誤時間,去調車。」
巡捕連連應是,小跑著走了。
盧小嘉哼了一聲,不再看他。
重新上路,已是半小時後。
等陳洪武見到盧永祥,天已經擦黑。
大門外崗哨肅立,荷槍實彈的衛士分列兩排,刺刀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汽車逕自駛入前院,陳洪武下車,抬頭掃了一眼。
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官署,前院極闊,正堂高懸一塊舊匾,檐下吊著幾盞電燈,照得院內明晃晃一片。
盧小嘉快步在前引路。正堂內,盧永祥已經等著了。
他穿一身深灰呢軍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腰間別著一把德式短槍。
五十來歲,身形高大,長臉微紅,眉如兩把舊刀。
盧永祥見陳洪武進來,哈哈一笑,起身拱手:「陳師傅,久仰大名!今日犬子途中遇險,全仗陳師傅出手,我盧永祥先謝過了!」
他笑得極熱絡,寒暄幾句,請陳洪武落了座,又命人上茶。
盧小嘉陪在一旁。
陳洪武坐得端正,不卑不亢。
幾口茶後,盧永祥話鋒一轉,臉色沉了下去。
「陳師傅,救命之恩,盧某記在心裡。可還有一件事,今日既然見了面,我不得不多問一句。」他頓住,慢慢放下茶盞,「徐國梁徐廳長,是你殺的吧?」
陳洪武點頭:「是我。」
盧永祥眯了眯眼,哼了一聲:「殺便殺了,還把人頭懸在鬧市上,血字淋淋。
徐國梁再不濟,也是北洋政府任命的淞滬警察廳長,算我北洋軍的人。
你如此行事,是不是……存心要挑釁我北洋軍?」
這話一落,正堂兩側屏風後、門外廊下,嘩啦啦一陣響動。
幾十名衛兵同時湧出,人人手裡握著短槍,動作整齊劃一。
槍栓拉動聲「嘩啦嘩啦」響成一片,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住了陳洪武周身上下。
盧小嘉臉色劇變,霍地站起來:「爹!陳師傅剛剛才救了我的命!您這是做什麼——」
盧永祥只抬了抬手。
他目光如刀,冷冷瞪著盧小嘉,盧小嘉後面的話全被這一眼堵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終於沒敢再出聲,慢慢坐回椅中。
陳洪武仍坐在原地,他背脊挺直,神色如常,仿佛半點都沒看到這黑洞洞的槍口
慢慢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不緊不慢啜了一口。
見此一幕,盧永祥眉頭微皺。
「盧將軍。」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盧永祥,「你懂武術嗎?」
盧永祥一愣,搖頭道:「不懂。」
陳洪武點頭:「看出來了。」
盧永祥出身北洋武備學堂,小站練兵時便已嶄露頭角。
他受的是近代軍事教育,信的是槍炮,不是拳腳。
在他眼中,什麼明勁暗勁,什麼化勁,都不如一連荷槍實彈的衛隊管用。
他治軍極嚴,護軍使署里永遠有一支百餘人的衛隊連,人人配槍。
陳洪武抬起眼,與盧永祥四目相對。
「盧將軍既然不懂武術,又怎知這些槍,真能護得住你?」
「你信不信,你手底下這些兵,還沒扣動扳機,我就能先一步送你上路?」
這話一落,盧永祥心頭猛地一跳。
他只見陳洪武仍坐在那裡,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股無形無質的「氣機」已如潮水般從陳洪武身上漫涌而出,越過三步之遙,精準地鎖定在他身上。
盧永祥只覺眼前一花,陳洪武的身影似乎還在原處,又似乎已逼到面前。
那股氣機厚重沉凝,如山嶽倒懸,如猛虎伏淵,壓得他呼吸一滯,胸口像被一隻大手按住,連眨一下眼皮都變得艱難。
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汗,後背軍裝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