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路。
上海最繁華的地方,沒有之一。
東起外灘,西至跑馬廳,十里洋場的中心地帶。
永安、先施、新新三大公司鼎足而立,樓高數層,琉璃瓦頂在日光下泛著金綠。
沿街鋪面鱗次櫛比,綢緞莊、洋貨行、鐘錶店、照相館,招牌層層疊疊往天上碼,像一塊塊嵌進樓壁的膏藥。
「叮噹——叮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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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軌電車從街心穿過,車鈴脆響。
汽車喇叭此起彼伏,和人力車夫的吆喝、報童的叫賣、小販的唱腔攪成一片,嗡嗡響,像一鍋滾開的水。
這裡每日吞吐的人潮數以萬計,有穿西裝的洋行買辦,有裹旗袍的嬌小姐,有光膀子的碼頭扛夫,有披麻袋的叫花子。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只要有錢,在這裡能買到從生到死的一切。
這塊地界,華界管不著,法租界不挨著,是公共租界的核心。
工部局巡捕房在此設有警亭,印度門衛、華人探員、英國捕頭,各色人等混編其中,維持著表面的秩序。
而此時。
人群圍在一座四層茶樓前,里三層外三層,個個仰著臉,往上看。
茶樓第三層的雕花石欄外,懸著兩樣東西。
一具肥碩的屍體,脖頸被麻繩穿過,像掛年豬般吊在半空。
青灰綢袍沾滿了暗紅的血,已經凝成一片一片。
那屍身還在微微打晃,風吹過時,袖口衣擺輕輕飄蕩,像還活著。
另一顆頭顱掛在一旁,也用麻繩扎著那根細細的金錢鼠尾辮。
頭顱乾瘦,麵皮緊裹著顴骨,一雙眼睛圓睜著,死不瞑目。
「是黃金榮……青幫的黃老闆!」有人低呼。
「那是黃老闆?!那、那另一個腦袋呢?怎麼還留個辮子……哦喲,前清的老古董了。」有人接話,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興奮。
「大清都亡八年了,怎麼還有人留辮子,真是鄉下土包子!」
「誰幹的?」
「還能有誰?昨兒報紙上不寫了?陳洪武要取他腦袋,今天腦袋就掛這兒了!」
「殺人還掛屍,這也太……」一個穿長衫的文明書生,話說到一半被旁邊人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議論聲從中心往外擴散,滿街的人像被風吹過的麥田,嗡地一下全晃了起來。
店夥計不敢開門,攤販悄悄往後退,幾個膽子大的還往前擠,拿眼睛使勁往屍體上瞟。
有人在胸前畫十字,「」阿門阿門」的叫,有人嘀咕著「作孽」,更多人滿臉興奮,像白撿了一場大戲。
看熱鬧嘛,不寒磣。
「讓開!都讓開!」一隊巡捕擠進人群,領頭的是個戴英國制式警帽的華人探長。
他握著警哨橫在胸前,身後六個巡捕掄著警棍,費了好大勁才把人群從中劈開一條路。
他仰頭看見那兩具掛屍,臉皮肉眼可見地抽了一下。
「砍繩子!先把人放下來!」探長吼道。
兩個巡捕搬來梯子,顫顫巍巍爬上去,割斷了繩子。
黃金榮的屍體落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像一頭死豬從案板上滑下去。
人群「嘩」地往後退了一片,又慢慢圍回來,踮著腳看。
「沒氣了,早斷了。」有人小聲說。
人群里,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後生退出人圈,轉身往東走。
他穿過來往的車馬人流,像一條游進深水的魚,在人群中穿梭,竟然連衣角都沒人碰著。
走出七八步,他的身形似乎拔高了幾分。
又過幾步,肩膀寬窄也變了。
等拐進一條小弄堂時,他伸手在臉上一抹,再出來已是一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面色微黃,左頰多了一道淺淺的舊疤,像一個在碼頭上尋活路的苦力。
陳洪武繼續走,混入人流,像一滴水落進了黃浦江。
人群中心,那探長又仰頭看了一眼被解下來、已經擱在條凳上的屍體,嘆了口氣:「黃金榮啊黃金榮,你橫了一輩子上海灘,到頭來,成了別人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他拽下手套,扔在屍身上。
大馬路上的風,似乎也帶了些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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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淞路三十七號,大和洋行。
高野佐三郎的屍身被白布覆著,擺在大堂正中央。
血水透過白布,在藺草蓆上洇出一片黑紅。
佐藤健一跪坐在台階上,眼皮一下一下地跳。
他手裡來回捏著一串念珠,臉部肌肉緊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八嘎!」他忽然暴跳起來,一腳踢翻身側的漆木茶案。
茶壺茶碗碎了一地,溫水潑在田中義雄膝蓋上。
佐藤健一氣喘如牛,暴跳如雷,來回不斷踱著步,嘴裡罵罵咧咧。
「一個支那人,一個練拳的,把你們全給比下去了!」他已經有些失去理智了,歇斯底里地喊道:「高野先生死了!死在一個黃皮猴子手裡!大白天的,他便這般肆無忌憚!我要抓他!不,我要當眾處決他!
所有和陳洪武有關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抓起來,統統的,以儆效尤!」
木下重雄低頭:「支部長閣下息怒,這個陳洪武,他已經不是一般的拳師了。
能殺死高野先生,恐怕已經是武道宗師了。」
「那就請宗師!請槍炮!」佐藤健一獰聲道,「若還不夠,就請軍部直接下令封鎖!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和大日本帝國作對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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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會,偏院。
小院坐落在器械房之後,兩間舊房,一架紫藤,牆高院深,外人不管從哪個方向都望不進來。
陳公哲安排得極妥當,每日三餐有人送來,門口有練武的弟子看護著,閒人不得靠近。
陳實蹲在紫藤架下逗螞蟻,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
陳洪文坐在廊下,半晌沒說話,末了抬頭問李義:「咱們得躲到什麼時候?」
「別急。」李義靠在石柱上,眼皮都沒抬,「用不了多久,這局棋便有結果。」
「可我擔心大哥。」陳洪文說,「黃金榮倒台,青幫要是不肯罷休,再加上黑龍會……」
「你大哥勁力入化,已經是宗師人物。如鳥上青天、魚入大海,再不受羈絆。」李義睜了眼,目光平靜,「能留住他的,只有他自己。」
陳洪文壓低嗓子:「化勁高手真有那麼厲害?連槍炮、軍隊都不怕?」
「那倒不至於。」李義搖頭,「長槍短炮打在人身上,化勁宗師也一樣是血窟窿。當年大刀王五,何等英雄?還不是被槍撂倒了。
死在這槍口下的化勁宗師,往少了說,這些年也不是沒有。」
他頓了頓,看向陳洪文:「可若你大哥想走,這城裡的烏合之眾,留不住他。」
陳洪文沉默下去,慢慢把那口憋著的氣吐出來。
院外,日頭正高,精武會的弟子練著拳,呼喝聲隱隱傳來,像隔著水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