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轟動

2026-08-22 07:24:38 作者: 四夕刂
  上海灘沒有秘密,除非維多利亞。

  黃金榮的屍體被掛在大馬路茶樓上的事,不到兩個時辰便傳遍了全城。

  上到百樂門舞池裡摟著舞女的公子哥,下到十六鋪碼頭扛麻袋的苦力都在議論。

  茶館酒肆里的閒人們更是說得眉飛色舞,說黃金榮怎麼被人從總堂里拎出來,怎麼被掛上石欄,怎麼像條死狗般在風裡打旋。

  說的人越說越玄,聽的人越聽越玄。

  有人說殺他的是個青面獠牙的和尚,有人說是個使雙槍的刺客,還有人說那根本就是黃金榮自己抽大煙抽死了,被人順手掛了上去。

  謠言像雪花,落在上海這口滾油鍋里,炸得滿城譁然。

  報館的電話卻已經打爆了,各家的編輯、記者、排字工、印刷工全被連夜召回。

  機器房裡蒸汽機轟鳴,鉛字排版聲像落雨般密集。

  《申報》最先出號外,天不亮就加印五千份,不到半個時辰便搶之一空。這報館坐落於望平街,創立至今已近五十年,論及上海灘的資格,沒有比它更老的。英商投資起家,後來歸了史量才,言論雖不激進,卻最是四平八穩,最能代表上海中上層商紳的喉舌。此番它登出號外,足見事態之大。

  《時報》緊跟著也動了。此報由狄平子開辦,專攻短平快,版面鮮活,標題最會抓人眼球。

  這事配圖之大,直接占了頭版半幅,底下只壓著兩行大字:

  「青幫巨擘黃金榮暴斃,屍懸通衢;前清遺老同被梟首,真兇何人?」

  《新聞報》更不必說,彼時上海灘和《申報》齊名的兩大報之一。

  它向來穩重,登的是長篇社評,字字句句看似平和,細品卻像刀子:「黃金榮以幫會起家,勾結租界,行使私刑,今為人所殺,雖屬兇案,實乃因果循環。然滬上治安敗壞至此,公共租界工部局恐難辭其咎。」

  其餘諸如《晶報》《金剛鑽》《小日報》等小報,更是如蒼蠅見血,蜂擁而上。

  單是「黃金榮死得值不值」這個題目,便可連登三天。

  配圖之詳,極盡渲染。

  照片是當天拍的,黃金榮肥碩的身子歪斜地吊著,繩子陷進脖肉里,兩條胳膊不自然地低垂,舌頭半伸,血水沿著袖口一直滴到街上。


  旁邊一顆人頭,灰白辮子散開,面目可憎,眼珠暴突。

  人人都好奇,這陳洪武這條攔不住、打不死的過江龍,到底長了什麼三頭六臂。

  而日本人在當天下午,通過《申報》和《新聞報》登了通緝令。

  白紙黑字,格外刺眼:

  「查有支那人陳洪武,於上海虹口犯下殺人重罪,殺害日本帝國公民若干,並謀殺日本武道名家高野佐三郎。故本會懸賞大洋三萬圓,通緝該犯。能生擒者,賞金加倍。凡我日僑及友邦人士,毋忽。」

  照片拍得並不清楚,只照了半張側臉。

  陳洪武低著頭,灰布短褂,半邊身子沉浸在人潮投下的陰影里。

  與此同時,城北一棟極不顯眼的舊式宅院裡,氣氛肅殺得嚇人。

  這宅子在閘北一條窄巷盡頭,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半舊的匾額,題著「慎德堂」三字。

  院牆高深,內里三進,平日裡只有幾個老僕進進出出,外人大都不知這裡住著誰。

  這裡,正是前清遺老遺少們的一處秘密聚會之所。

  為首的,是當年京師步軍都統衙門一個三品參領,名叫訥爾布。

  此人六十來歲,身量不高,顴骨極高,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馬褂,手裡拄一根紫檀木手杖,走路時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蒙了灰的舊旗杆。

  這會兒,堂屋正中供著一軸橫幅,上頭題著「中興」二字,墨已斑駁,卻是當年肅親王親筆手書。

  堂下坐著六七個人,有穿長衫的,有穿短褂的,有辮子盤在腦後的,有剃光了前額露出青皮的,都是前朝舊人。

  瓜爾佳·榮山被梟首、頭顱懸街的消息,是當天晌午傳進來的。

  來報信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直闖到堂前,跪在地上就哭:「幾位爺,榮山大人沒了!人頭被人掛在大馬路上,照片都上報紙了!」

  一屋子人同時變了臉色。

  訥爾布慢慢站起身來,手杖在地上一頓:「誰幹的?」

  「殺黃金榮的同一個人,叫陳洪武!」那漢子把通緝令捧出來,雙手舉過頭頂。


  訥爾布接過那張報紙,就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眯著眼看了許久。

  「陳洪武。」他念叨著。

  「榮山是我大清的人。他死在誰手裡,誰就不能活。」訥爾布目光忽地銳利起來,「諸位,這是臉面,也是命脈。若不將這陳洪武扒皮抽筋,天下人還道我大清的人,已死絕了呢。」

  下首一個留辮子的中年人道:「大人,這陳洪武能殺了榮山,想來不是一般人物,單打獨鬥怕難對付。」

  他沉吟道,「得尋個法子,從官面上卡他,眼下工部局和日本人都要捉他,不如——」

  「借刀殺人?」訥爾布將那張報紙疊好,塞進袖中,「這刀可不是那麼好借的。」

  他搖頭嘆息:「榮山的功夫已入化勁,陳洪武既能殺他,少說也在化勁之上。」

  「如此人物,若換作老佛爺在時,落在我們手裡,不是為大清所用,便是為大清所殺。

  如今大清沒了,留著他,也不是好事。」

  堂中一時沉默。眾人都明白了訥爾布的意思。

  「可要請那位出手?」下首那留辮子的中年人突然說了一句。

  眾人臉色又是一變。

  訥爾布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轉向窗外,院裡那株老槐樹無風自動,葉子簌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先叫幾個人去試試。若試不出深淺,再驚動那位不遲。」

  ---

  同一夜,龍華,淞滬護軍使署。

  盧永祥的侍從室還亮著燈。

  電報機剛歇下來,副官躡手躡腳推門,看見盧永祥正靠著藤椅,翻閱案上的幾份報紙。

  旁邊的小几上放著盞蓋碗茶,早涼了,他卻沒動。

  「什麼事直說。」盧永祥沒抬頭。

  「大帥可知道黃金榮的事?」副官低聲道。

  盧永祥「嗯」了聲,翻過一頁報紙:「滿上海都在傳,誰不知道。」

  「今日又添了新消息,日方發了通緝令,通緝的那個陳洪武,底細也查清了。

  他是廣東三海縣人,前些時候在廣州,粵軍請他做過武術教官。洪兆麟跟他交情不淺。」

  盧永祥的手指停下來,抬頭:「粵軍請他做過教官?」

  「是,聽說還是陳炯明的座上賓,當初莫老虎就是命喪他手。」副官頓了頓,「這人在南邊風頭正勁,現在又鬧到上海來了,惹得青幫黑龍會兩頭咬他。大帥,我們是不是……」

  「先不急。」盧永祥放下報紙,閉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有真本事的武人,現在越來越少了。孫祿堂、楊澄甫這些人都老了。

  我要瞧瞧,這陳洪武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若真是一把好刀,落別人手裡是可惜了。」

  「大帥英明,我查到陳洪武把他身邊的人送到精武會避難去了,自己卻消失不見,不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盧永祥思索片刻,吩咐道:「明天叫盧小嘉去精武會看看,告訴他,只說訪拳,不提其他,免得日本人疑了我們。」

  「還有,你多留意著陳洪武的動向,他要是能熬過這陣兒,我親自見見他。」

  「要是熬不過呢?」

  「那死了就死了,這世道,死的人也不差他一個。」

  副官應聲退出去,輕手輕腳帶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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