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黃金榮右手指著陳洪武,指節抖得厲害,嘴皮子上下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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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武將手中布袋往地上一擲。
袋口散開,一顆頭顱滾出,骨碌碌在青磚上轉了兩圈,端端正正停住。
榮山那張老臉朝上,雙目圓睜,眼白里還凝著死前最後一瞬的不甘與驚怖。
他嘴巴微張,一截灰白鬍鬚貼在血污斑駁的下巴上,脖頸斷口參差不齊,像被猛獸硬生生撕開。
「這東西,黃老闆該認得。」陳洪武說。
黃金榮眼珠瞪得幾乎脫出眼眶,渾身的血像被抽空了。
他的喉嚨里擠出一串嗬嗬的氣音,雙腿再也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殺了……殺了這位大人……」黃金榮背靠著門框,仰面望天,嘴裡翻來覆去只念叨這一句,「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陳洪武沒有接話。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到了黃金榮面前。
陳洪武出手極快,似乎只一瞬,掌鋒已抹過黃金榮咽喉。
勁力透骨,黃金榮的身子猛地一僵,頭顱向後仰去,一直貼靠在後背上。肥胖的身軀順著門框滑下去,像一灘爛泥癱在門檻上。
院中殘餘的青幫弟子見黃金榮斷氣,有大喊的,有拔腿要逃的。
陳洪武也不追,只拎著榮山的金錢鼠尾辮,又走到黃金榮身前,單手拎住他後頸,將屍體提了起來。
黃金榮少說二百來斤,陳洪武提在手裡,步伐穩當得像拎了只小雞。
他穿過前院,跨過影壁,向外走去。
前面再沒有一個人敢攔。
見到的,要麼連滾帶爬讓到兩邊,要麼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有膽小的甚至當場尿了褲子。
陳洪武剛出新修的石庫門樓,迎面一隊人小跑而來,恰好撞個正著。
為首之人,正是杜月笙。
他今天沒坐汽車,帶著五六個親隨,沿青石板路急行。身上那件淺灰長衫的後襟已經被汗浸透,顯然是一路趕來。
他抬頭望見陳洪武,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具熟悉的屍體,整個人陡然僵住。
「黃老闆……」杜月笙的聲音抖了一下,目光在黃金榮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垂下眼。
「你要給他報仇?」陳洪武問。
杜月笙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長出一口氣,緩緩說道:「生死有命,因果報應。黃老闆屢次不聽我勸,也算……死得其所了。」
陳洪武點了點頭,越過他身側時,丟下一句:「你以後多多約束青幫的人,希望你不會成為第二個黃金榮。」
「謹遵教誨。」杜月笙抱拳躬身,腰彎得規規矩矩。
陳洪武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頭問:「黑龍會上海堂口在哪?」
杜月笙抬起頭,瞟了一眼陳洪武手中死不瞑目的榮山首級,眼底掠過一絲猶豫。
「陳師傅,你殺了榮山,已經惹下不小的麻煩。何苦再去招惹日本人?
日本武林高手輩出,上海又有日本駐軍。你就算強闖進去,恐怕,也是有進無出。」
雖然陳洪武強闖青幫總堂,又殺了他的好大哥黃金榮,和他算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杜月笙還是拎得住的,日本人和陳洪武之間非要做一個選擇的話,他還是寧願選擇陳洪武。
況且,眼前這個少年,已經帶給他太多意外了。
榮山都死在他手上,說明陳洪武已然踏入化勁,真真正正能被稱得上一句「宗師」了。
這樣的人物,只要不死,日後不可估量。
下一個張三丰?達摩?
杜月笙不知道,只知道陳洪武不可得罪,只能結交。
陳洪武淡淡道:「這些不必多說,我意已決。」
杜月笙與他目光一碰,便知此人一旦決定,便不會回頭。
他嘆了口氣:「黑龍會上海堂口在虹口吳淞路三十七號,明面上是『大和洋行』,實際上是軍部的一個聯絡站。
堂內除了商行的華人雇員,有日本劍手、槍手各若干。具體數目,我青幫也不得盡知。。」
陳洪武點頭,邁步便走。
街角,暗巷口。
林雨清、林父、表叔三人縮在牆後,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方才親眼看著陳洪武從青幫總堂走出來,又看見杜月笙領著一幫人趕到,恭恭敬敬抱拳躬身,像給長輩請安一樣。
林雨清問:「門口那個,是杜月笙?」
表叔點頭,喉嚨里「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睛還黏在巷外。
林父又問:「那……那個被拎在手裡的……屍體,是黃金榮?」
表叔又點了一下頭,點得極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兩隻眼慢慢從巷外收回來,轉向林雨清。
「儂剛喊他……陳洪武?」他聲音發飄。
林雨清點頭。
「就是報紙上那個陳洪武?」
林雨清又點頭。
表叔的臉當場漲成豬肝色,他伸出抖成篩糠的手,指著林雨清,越指越抖,最後從嗓子眼擠出一句嘶啞的上海腔:「儂個小娘皮!棺材裡伸出的手!咋不早講?啊?要吾老命是伐?!」
林雨清瞥了他一眼:「你也沒問啊。」
表叔氣得直翻白眼,他扶著牆,喘了幾口粗氣,聲音打著顫:「吾剛剛罵伊……罵伊鄉下人……還罵到……罵到伊眼前去……吾格條命是……是撿回來格……」
他說著說著,雙腿一軟,竟順著牆根滑了下去。
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熱氣在清晨的冷風裡裊裊升起。
林雨清嫌棄地別過頭去,拉著父親退開了兩步。
遠處,陳洪武已轉過街口,身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