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省，張家界。
《西遊記》劇組轉場到這裡已經第三天了。
大鬧天宮的外景地選在天門山腳下一處人造石林里，巨大的南天門矗在半空。
今天拍的是孫悟空大戰天兵天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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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金萊吊著威亞，懸停在八米高的鋼架上。
金箍棒揮出去，身體在半空轉三圈，落點精準踩在雲台邊緣。
楊淑華盯著監視器，嘴裡念叨：「再來一條，起跳的時候膝蓋再彎一點。」
侯金萊在上面喊：「好的，楊導！」
江凡坐在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翻著下午的分鏡頭腳本。
今天沒他的戲，但大鬧天宮是全劇最吃特效和動作的段落，他不放心，全程盯著。
蘇玉顏站在他右手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作為投資方，大場面她必須在場。
「第十七條了，這條過了就可以去下一個取景地了。」蘇玉顏看了眼手錶。
江凡點了下頭，目光掃過威亞組那邊。
三根鋼絲從鋼架頂部垂下來，連接在侯金萊腰間的安全帶上。
威亞師傅蹲在控制台後面，手裡握著絞盤的操縱杆。
「準備好了！」威亞師傅拿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侯金萊站在八米高的雲台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開機！」
場記板一合。
侯金萊縱身躍起，身體在空中翻轉。
金箍棒劃出一道弧線，棒尖掃過南天門的橫樑道具。
動作乾淨利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個在半空中翻騰的身影。
忽然——
「嘣」的一聲。
非常短促，非常脆。
左側的鋼絲斷了。
侯金萊的身體猛地一歪。
剩下的鋼絲承受不住突然增加的拉力，在零點幾秒內接連崩斷。
「啪、啪。」
侯金萊的身子直直往下墜。
八米。
全場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啊——！！」
一聲尖叫傳來。
楊淑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膝蓋把面前的監視器支架頂翻了。
蘇玉顏手裡的保溫杯掉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
她的臉色煞白，嘴張著，發不出聲音。
群演四散奔逃。
幾個場務愣在原地。
來不及了。誰都來不及。
底下全是鋼架和混凝土。
侯金萊在空中拼命掙扎，雙手亂抓，什麼都抓不到。
江凡動了。
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
他身體裡那套花了五萬壽命值換來的神級身法，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
摺疊椅被蹬飛，江凡整個人低著身子沖了出去。
速度快到旁邊的蘇玉顏只看見一道黑色的殘影掠過眼前，捲起的風把地上的劇本紙頁吹得漫天飛。
墜落點的正下方，是一座兩米多高的道具假山。
江凡衝到假山前，左腳踩上假山側面的一塊突出岩石，整個人借力騰空。
蘇玉顏看見了這一幕。
一個人踩著石頭飛起來了。
江凡在半空中張開雙臂，精準地卡住侯金萊的腰和後腦勺。
兩個人的身體在空中碰撞，慣性帶著他們往斜下方砸去。
江凡沒有硬扛，他摟著侯金萊，身體在落地的一瞬間側翻，帶著侯金萊在地面上連續翻滾了三圈。
最後兩個人停在假山底座旁邊半米的位置。
再偏一點，後腦勺就撞上水泥底座了。
全場死寂。
整整五秒鐘，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然後掌聲爆了出來，夾雜著哭聲和劫後餘生的咒罵聲。
楊淑華癱坐在翻倒的監視器旁邊，雙手捂著臉，全身在抖。
侯金萊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張一合，半天憋出一句話。
「我操……我沒死？」
他扭頭，看見自己正被江凡摟在懷裡。
兩人都是一身土，江凡的衛衣後背磨破了一大塊，手肘上滲出血絲。
侯金萊的右臂擦破了一層皮。
「師……」侯金萊的嘴唇在哆嗦。
他爬起來，一把抱住江凡的大腿。
「師父！！」
二十三歲的大小伙子，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抱著江凡的腿號啕大哭。
「師父！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給的！以後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江凡看了他兩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先鬆手。」
「不松！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侯金萊哭得更大聲了。
江凡把他從腿上掰下來，檢查了一下他右臂的傷。
皮外傷，骨頭沒事，膝蓋那裡也擦了一塊，不嚴重。
「能站起來不？」
「能……」侯金萊抽抽搭搭地站起來，腿還在打顫。
醫療組的人扛著急救箱跑過來。
江凡把侯金萊推過去，自己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大步朝威亞操作台走過去。
全場的掌聲和嘈雜聲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江凡的臉。
威亞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周。
他站在操作台後面，臉色鐵青，腿在抖。
江凡走到他面前，一隻手伸出去，直接攥住周胖子的衣領，把人從操作台後面拎了出來。
周胖子一百七八十斤，被江凡單手拽著衣領，腳尖在地上劃拉。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媽是人能有的力氣？
「鋼絲是什麼時候換的。」
周胖子嘴唇哆嗦：「上……上個月……」
江凡扭頭看了一眼斷掉的鋼絲殘段，斷口參差不齊，截面已經鏽蝕發黑。
「設備採購單呢。」
周胖子說不出話了，他的眼珠子亂轉，一個字蹦不出來。
旁邊一個威亞組的年輕人腿一軟，跪在地上。
「周、周哥讓我們買的二手貨……報上去的是航空鋼纜的價，中間的差價……」
江凡鬆開手，周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該死，為了吃這點回扣，差點搭進去一條人命。
蘇玉顏已經恢復了鎮定，她掏出手機，撥通了時代傳媒法務總監的電話。
「老孫，你現在帶法務組連夜飛湘省。劇組威亞設備出了重大安全事故。對，人命關天的那種。證據我先讓人封存，你來了直接對接。」
掛掉電話，她看向劇組的製片主任。
「道具組、置景組，所有外包設備今天全部停用。排查完之前，不開機。」
製片主任連聲說好，跑去落實。
劇組幾百號人看著這一幕，鴉雀無聲。
楊淑華終於從地上站起來，扶著翻倒的椅子。
她指著道具組幾個負責人，聲音沙啞：「你們這幫人，差點給老娘弄出人命案......」
罵了整整五分鐘，嗓子都劈了。
——
當天晚上，周胖子被帶走了。
連帶威亞組三個知情的，一起帶走。
第二天一早，時代傳媒法務組落地張家界，直奔劇組駐地，封存了全部採購帳目。
初步查下來，道具組的採購環節被層層轉包，中間吃掉的差價超過四十萬。
酒店房間裡，江凡坐在桌前，翻著法務組發來的初步調查報告。
蘇玉顏坐在他對面，端著杯咖啡，神色不太好看。
侯金萊右臂縫了三針，膝蓋包了紗布，歪在對面沙發上。
「江哥，我回去我爹肯定要打死我。」
「你爹打你是因為你受傷？」
「不是，是因為我哭了。」侯金萊撓了撓頭，「他說侯家的人不能在外人面前哭。」
「但我剛才是真覺得自己要死了。八米啊江哥，那一下子鋼絲斷了，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江凡合上報告，「我會和候老解釋清楚的，正好快過年了，劇組停工休整。你回京都養傷，年後開工你的戲份往後排。」
侯金萊點點頭，他站起來抱著受傷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