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林硯秋把最後一隻包袱扔上馬車,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院子,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著,灶房門口還掛著一串紅辣椒,曬得乾巴巴的,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也沒啥特別的感覺,就是覺得這地方住久了,要走的時候還真有點捨不得。
他掀開車簾鑽進去,馬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蹄子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得很,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拿小錘子敲地磚。
出了長安城之後,路兩邊的景致慢慢就變了,從整整齊齊的田埂變成了一壟一壟的丘陵,樹也換了品種,空氣里多了一股潮乎乎的味道,聞著就覺得離江南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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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年掀開車簾往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來了一句:「硯秋,你還記得咱倆上次走這條路啥樣不?」
林硯秋靠著車壁:「記得,那會兒還在趕考路上,半道上還碰上個投毒的案子,折騰了好幾天。」
徐長年把花生殼往窗外一丟:「那會兒方子瑜也在,這回他倒沒跟著回來。」
林硯秋說:「他在庶常館走不開,說是明年才能回來。」
徐長年「哦」了一聲,也沒再問,又抓了一把花生開始剝,嚼得咯嘣咯嘣響。
走了七八天之後,路邊的風景越來越眼熟了。
樹從楊樹換成了柳樹,又換成了樟樹,田裡的莊稼也從麥子變成了稻子,空氣里那股潮乎乎的感覺越來越重,像是隨時能擰出水來。
他們一路上經過了三四個鎮子,有的打尖住店,有的就歇歇腳換換馬,沒多耽擱。徐長年嘴就沒閒著過,不是在剝花生就是在啃乾糧,偶爾探頭看看窗外,說一句「這地兒看著不錯」或者「這燒餅比長安的硬多了」。
林硯秋大部分時候都在閉著眼養神,偶爾路過什麼渡口驛站的時候睜開眼看看外面的地形,心裡默默記一下地名和路況。
王夫子一直半眯著眼,靠在車壁上,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
崔清婉有時候會掀開車簾看看外面的田野和遠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也沒說話,但嘴角偶爾會彎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走了一段時間,終於進了信州府的地界。
路邊的茶樹一片接一片,綠油油的葉子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油光。
林硯秋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心裡那根弦像是被人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次走這條路的時候,還是個趕考的舉子,路過山腰上那座古寺時進去歇過腳,跟廟裡的老和尚聊過茶,還留了一首詩。
他靠著車壁想了一會兒,寺門口那條青石板路,寺門口那棵老柏樹,還有那個穿著灰僧袍的老和尚坐在廊下端著茶碗看山的樣子,都還記得挺清楚。
「硯秋,你發什麼愣呢?」徐長年嘴裡嚼著花生,含含糊糊地問
。林硯秋說:「前面有座寺,上次路過的時候進去坐過,那兒的茶不錯,你還記得不?」
徐長年眼睛一亮:「記得啊,你還給他留過詩呢,那咱們去喝一杯?」
林硯秋說:「行,那咱們現住下,明天再去。」
徐長年想了想:「也行。」
林硯秋笑了一下沒再接話,心裡想著,既然路過了,那就該再去坐坐。
當天晚上他們在信州府城裡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不大,但還算乾淨,大堂里擺著幾張方桌,有幾個客人在吃飯。
林硯秋他們放下行李安頓好之後,就在大堂里點了幾樣菜。
徐長年夾了一筷子雄魚頭燒豆腐,嚼了兩下,眼睛一亮:「這個好吃!比長安那邊的魚頭嫩多了。」
林硯秋也夾了一筷子嘗嘗,味道確實不賴,跟他上次路過時吃的差不多。
崔清婉端著一碗飯慢慢吃著,偶爾夾一筷子菜擱碗裡。
王夫子吃得不多,夾一片青菜嚼半天,像是在數著嚼了幾口。
吃飯的時候,他們也打聽到,明天寺里剛好要舉行品茶會,他們也算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了。
旁邊那桌坐著幾個穿長衫的人,正在高聲說話。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端著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你們聽說了沒有?明天雲泉寺的品茶會,聽說今年比去年還熱鬧,信州府附近好多大儒名流都要來。」
對面一個穿靛藍直裰的接話:「那寺本來在咱們當地也就一般,廟裡的茶確實不錯,老方丈茶藝也好,寺里那口冷泉泡出來的茶更是一絕,但也就咱們本地人知道。後來那林狀元路過,進去喝了一回茶,還寫了一首詩,那就不一樣了。」
旁邊一個穿灰布袍的插嘴:「何止是詩,人家還給了那老方丈好多推廣的主意,讓老方丈每年辦一次品茶會,請文人來寫詩作賦,這寺的名氣一下子就傳開了。你們瞅瞅寺門口那塊碑,那是林狀元親筆題的詩,多少人就是為了看那塊碑才去的。」
前面那月白長衫的又問:「那林狀元真的六元及第?我聽說聖上還賜了他一塊『文魁濟世』的匾?」
灰布袍的放下筷子:「那還能有假?聽說那匾是金邊朱底的,比照前朝賜內閣大學士的規格制的,大景開國以來頭一回有人得這個稱號。」
徐長年端著碗,嘴裡的菜嚼了兩下停了,然後轉頭看了林硯秋一眼。
林硯秋也正好夾了一筷子菜,聽見那桌人的話,手裡的筷子沒停,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徐長年把嘴裡的菜咽下去,低聲說了一句:「嘖嘖,你這名頭是真不小,連茶館裡都在說。」
林硯秋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湯,他確實沒想到那老和尚真聽了他的建議,還搞得有聲有色的,這事對他來說就是隨口一說,當時壓根沒想那麼多。
那桌人還在繼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