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是劉媒婆，在城南這一片做了二十多年的媒人。
沈文才他娘早就打聽好了，當天下午就去了劉媒婆家，把事情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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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媒婆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趙家那邊的底細，然後把沈家準備的那份聘禮單子看了一遍，說了一句：「趙家那邊我也熟，那閨女等了你們家好幾年了，這事兒我保准給你辦妥。」
第二天一早，劉媒婆提著一隻紅布包裹的籃子敲開了趙家院門。
這時候的婚嫁講究「三媒六聘」。
三媒是指男方請媒人、女方請媒人、中間人各一位，六聘則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道程序，每一步都要按照規矩來。
劉媒婆這次來算是「納采」的第一步，帶著男方家的意願上門探口風。
趙玉娘她爹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敲門聲放下斧頭去開了門，看見劉媒婆站在門口，客客氣氣地請她進了屋。
趙玉娘她娘端了茶上來，兩人坐在堂屋裡等著聽來意。
劉媒婆把紅布籃子放在桌角，笑著說了一句：「趙大哥，我今天來，是替人家來提親的。」
趙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娘在旁邊很為難的接了一句：「劉大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
劉媒婆說：「你們家玉娘，年紀也不小了，著眼瞅著都成老姑娘了......」
趙爹剛要開口，他娘已經連連擺手：「這……這事兒我們家玉娘怕是……」
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劉媒婆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準備提籃子走人：「那就算了，看來沈家那小子是沒這個福分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了一步，趙爹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等等！你剛才說誰家？沈家？沈文才？」
劉媒婆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眼神明顯有些笑意：「是啊，就是那個考了好幾年秀才都沒考上的沈家小子。」
趙爹和他娘對視了一眼，他娘已經快步走過來把劉媒婆重新拉回了座位上：「劉大姐你別急著走，咱們再聊聊。」
趙爹站在旁邊搓了搓手：「就是那個……沈家那傻小子？他總算開竅了？」
劉媒婆又坐回椅子上，把那紅布包裹的籃子重新放回桌面上：「是他，他家裡托我來提親的，說是想了很久了，再拖下去怕耽誤你們家姑娘。」
趙爹連連點頭：「不耽誤不耽誤。」
他娘在旁邊接話：「那孩子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就是……就是太認死理了。」
她又趕緊問了一句：「他提親的東西都備齊了沒有？」
劉媒婆把那紅布包裹的籃子往前推了推，開始把聘禮單子一樣一樣地攤開來給他兩口子看。
趙爹看完之後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沈家那邊的安排，劉媒婆一一答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趙爹把他娘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回來的時候兩人臉上輕鬆和愉快。
他娘轉頭朝裡屋的方向喊了一聲：「玉娘，你出來一下。」
趙玉娘從裡屋走出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發紅，像是哭過了。
她站在堂屋門口沒有往前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她剛才在屋裡聽見她娘跟她爹說的話，迷迷糊糊地聽了一句「答應了別人家的提親」。
她站在那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又急又亂，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膛里敲著一面太小的鼓。
她已經在想自己是不是該寫一封信給他，告訴他自己要嫁人了，以後不用再等了。
然後又想，也許什麼也不用寫，過了今天之後，一切就該結束了。
她低著頭站在那兒，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殼撐著。
她聽見她娘開口說了一句話：「沈家那小子，終於是開竅了。他就算沒考上秀才，我們趙家也不嫌棄他。」
趙爹站在旁邊跟著說了一句：「就是，那傻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認死理。這都多少年了，硬是死撐著不肯來。」
趙玉娘猛地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法控制的顫抖：「誰？爹爹，娘親，你們說誰？」
她的眼神里有不敢置信又有期盼，像是剛從井底爬上來的人看見了一道光。
她娘愣了一下：「我剛才沒說嗎？就是沈文才啊，來提親的是沈文才。」
趙爹也一拍腦門：「閨女，你瞧我們這腦子，剛才光顧著跟劉媒婆談聘禮的事了，忘了跟你說提親的是誰了。就是沈家那傻小子，他終於開竅了。」
趙玉娘站在那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已經先一步掉了下來，她伸手捂住嘴，想要忍住，但喉間還是控制不住地溢出細碎的聲響。
她笑了又哭，哭完了又笑，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又像是沒說什麼，一會兒說「他怎麼才來」一會兒又說「他總算來了」，兩句話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句先出口的。
趙爹站在旁邊，看著他閨女這副模樣一時有些發慌：「壞了，她是不是發癔症了？」
他娘也慌了：「趕緊去請郎中！」
趙爹轉身就往外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玉娘你等著，爹去給你請大夫！」
他跑出去的時候鞋都穿反了。
等郎中提著藥箱匆匆趕到趙家院子的時候，趙玉娘已經坐在堂屋裡了。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但整個人已經平靜下來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正在跟劉媒婆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聘禮的細節和定親的日子。
郎中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又轉頭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臉緊張的趙家兩口子：「病人呢？」
趙爹張了張嘴：「剛才還……」
他轉頭看了他閨女一眼，看見她正端著茶碗跟劉媒婆說：「那日子就定在下個月初八好了」。
語氣平穩得好像她才是趙家主事的人。
趙爹愣在原地，撓了撓頭：「好像已經好了。」
郎中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那我……」
趙爹擺了擺手，還是按照規定給了出診費：「辛苦大夫跑一趟了，改日再登門道謝。」
他把郎中送出了院門，回來的時候看見他閨女正坐在堂屋裡跟劉媒婆有說有笑的，他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動，然後轉頭看了他老伴一眼：「你說咱們閨女這性子，到底是隨了誰？」
他老伴白了他一眼：「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