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現在是真出名了。
別說在大景文人中間了,就算是很多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以往那些狀元,哪個不是世家大族出來的?
哪有寒門和農家子什麼事?
這草根逆襲的故事,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最振奮人心的。
林硯秋的科舉之路被添油加醋地傳著,三試不第到六元及第,農家子出身到御賜文魁。
這段過去,也被更多人提起和知曉。
某個府城。
城南一間狹小的屋子裡,油燈還亮著。那燈芯已經剪過兩回了,火苗跳動著,把牆上那個瘦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坐在桌案前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四書章句》,紙頁邊角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墨跡有新有舊,有的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他叫沈文才,城南柳樹巷人,十四歲考中童生,此後考了五次鄉試,五次落榜。
他父親在他十五歲那年做工摔斷了腿,後來勉強能走路,但再也幹不了重活。
他娘在巷口支了個小攤,賣些自家做的醬菜和醃蘿蔔,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忙活,晚上天黑了才收攤。
沈文才這十年就是靠著那個小攤的進項才能一路讀到現在。
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書頁上那些批註,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張被灶煙燻得發黃的舊字紙,上面寫著「懸樑刺股」四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字跡端正挺拔,但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他把筆擱下,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腦子裡轉著這幾年的經歷:第一年鄉試落榜的時候他還不覺得什麼,第二年也還好,第三年的時候他爹摔斷了腿,第四年巷口開始有人議論「沈家那小子讀了這麼多年書也沒讀出個名堂」,第五年連他娘都不怎麼提考試的事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本書,像是看了很多年,已經看不動了。
他伸手把書合上,站起來準備去吹燈。
院門被人推開了,他娘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了進來,碗裡擱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窩頭。
她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書,又看了一眼沈文才,什麼也沒說,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拿起一件沒補完的衣裳繼續縫。
那針線在她手裡慢慢走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像是縫了幾十年的衣裳,手上已經比眼睛更熟了。
沈文才坐在桌邊,拿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開口說了一句:「娘,我不想考了。」
他娘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走:「想好了?」
沈文才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我讀不出來了,再讀下去也是白費功夫,還不如出去找個活計,替家裡分擔一些。」
他娘把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低頭把那件衣裳翻了個面,語氣很輕:
「你小時候巷口那個算命的先生說你是晚成的命,我那時候不信,後來你爹摔了腿,家裡揭不開鍋,我晚上睡不著,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想起那算命先生的話,又信了一點點。」
她把針拔出來在衣裳上重新找了個位置,慢慢穿過去,「前幾天我去買菜,聽街口的人說,新科狀元林硯秋,考縣試的時候連考了三次都沒過。第四年才考上的。人家也是農家子,也是沒錢拜師,也是靠自己一步步熬過來的。」
她把線頭咬斷,把衣裳疊好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比他差在哪兒?你比他多一條腿還是多一隻手?」
沈文才端著那隻碗,窩頭還剩半個,涼了。
他坐在那兒,心裡頭那口快斷的氣好像又續上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桌上那本合上的書,伸手把它重新打開了,翻到今天還沒看到的那一頁,把油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重新提起了筆。
往東兩條巷子,一戶姓趙的人家,院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著幾叢瘦瘦的野草。
院子裡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正坐在廊下繡花,針腳走得很慢,像是心思不在手上。
她叫趙玉娘,今年二十一了。
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老姑娘了。
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個姓沈的書生,十四歲那年考中童生的時候在巷口大聲喊過一句話:「等我考上秀才就來提親!」
那時候巷子裡的人都聽見了,有人笑他口氣大,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子有志氣」。
八年過去了,巷子裡那些人的笑還在,但沈文才還是沒能兌現那句話。
趙玉娘她爹坐在堂屋裡抽旱菸,煙霧一圈一圈地往上飄,他老伴坐在旁邊擇菜,手裡的青菜葉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放在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