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爭了幾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茶樓酒肆、書院學堂、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那四個字:「文魁濟世」。
有人端著茶碗感慨一句:「這可是大景開國以來頭一遭」。
有人放下筷子接話「誰說不是呢,以前最多賜塊『進士及第』的匾,什麼時候給過『文魁』這種稱號?」。
還有人拍著桌子說:「你們懂什麼,那不光是文魁,後面還跟著『濟世』兩個字呢!那兩個字的分量比前兩個字還重!」
一個穿著舊青衫的老書生坐在茶館角落,聽見旁邊那些人議論得熱鬧,放下茶碗搖了搖頭,對同桌的人說了一句:「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聖上給一個剛入仕的年輕人賜『文魁』二字。那些苦讀了幾十年的老儒生,怕是要氣得睡不著覺了。」
同桌的人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長安城東市一家書肆門口,幾個穿長衫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議論。
「我聽說禮部已經在趕製那塊匾了,金邊朱底,形制比照前朝賜內閣大學士的規格」。
「那匾掛到林狀元老家,以後袁州府可就有了一塊金字招牌了」。
先開口那個嘆了一句:「我這輩子要是能得一塊御賜的匾,哪怕只是個『勤勉』二字,我死了也能閉眼了。」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得先考上進士才行。」
那人也不惱,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書肆。
豫章省南昌府一家茶館裡,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放下茶碗,說了一句:「咱們豫章省出了個『文魁』。」
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自豪。
但是他們都忘了,當初林硯秋在南昌府,可沒受到本地學子什麼禮待。
旁邊一個穿靛藍直裰的接話:「那是御賜的『文魁』。以前那些自稱文魁的,不過是同窗之間互相吹捧,這回是聖上親口封的。」
前面那人點了點頭:「以後出門說自己是豫章人,腰杆都能挺直些。」
另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老先生坐在靠里的位置,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們只看見『文魁』兩個字風光,卻不知道這兩個字有多重。
聖上把他封為文魁,就是把天下讀書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了。以後他寫的每一篇文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格外關注。稍有差池,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就會一擁而上。」
幾個年輕人聽了,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人轉頭看了看窗外。
一個老儒生在自家院子裡聽說這件事,捻著鬍鬚哼了一聲:「一個剛入仕的毛頭小子,就敢擔『文魁』二字?那些苦讀了一輩子書的老儒生們不要面子的?這朝廷的規矩是越來越亂了。」
他的兒子站在旁邊,是個剛過了縣試的年輕書生,聽見父親這麼說,忍不住接了一句:「爹,我聽說那林狀元是六元及第的,鄉試會試殿試全是第一,連漕運改制的方案都是他寫的,這種本事……怕是真的擔得起。」
老秀才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他年紀輕輕,閱歷不足,就算有幾分才學,也未必擔得起『文魁』二字。這稱號太重,壓得久了,早晚要出事的。」
兒子沒有再爭辯,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回屋讀書去了。
但他在轉身的時候,卻在給自己暗暗打氣。
以後他一定也要成為林狀元這樣的人。
而更多普通百姓則是熱鬧地看著。
長安城的茶館裡都在傳這件事,有人喝著茶感慨一句:「我要是有個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旁邊的人接話:「那你得先有個兒子再說。」
一桌人笑了起來。
巷子口幾個婦人聚在一起擇菜,一個說:「聽說那林狀元還沒成親呢,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氣。」
另一個接話:「你忘了?人家有未婚妻了,好像是袁州府一個縣令家的千金,姓崔。」
前面那人「哦」了一聲:「那姑娘可真是好福氣,以後就是狀元夫人了。」
幾個婦人又笑了一陣,話題漸漸轉到了別的事上。
「誰說不是呢,我家女兒要是能嫁個狀元就好了。」
「就是就是,你們說,怎麼才能找個狀元當女婿呢?」
「想要成為狀元夫人,就要在他還是窮書生的時候嫁給他!」
這話一出口,這幾位婦人都不說話了。
有人小聲嘟囔著:「那誰知道他能不能考上狀元呢?萬一我閨女嫁給她,她考不上狀元咋辦?那不是虧大了?」
瞧瞧吧,這人性吶,就是如此。
凡事都精於算計的人,反而很難有真正的收穫。
消息傳到鄉下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之後的事了。
一農村旁外面的官道旁邊,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中年漢子從縣城回來,肩上搭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新買的鹽和幾樣雜貨。
他走到自家院子門口的時候,看見自家那個五六歲的兒子正蹲在地上玩沙子,手裡抓著一把濕泥捏來捏去,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糰子,放在地上還傻樂,臉上、鼻尖、額頭全是泥點子,袖口濕透了,鼻涕流到上嘴唇也沒擦,就那麼亮晶晶地掛著,他自己渾然不覺。
那漢子站在門口看了兩息,然後放下肩上的布袋,彎腰脫下腳上那隻草鞋,握著鞋底走上前去。
小孩看見父親的影子落在自己面前,抬頭咧嘴笑了一下:「爹,你看我捏的……」
話還沒說完,一鞋底已經拍在了他屁股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院子裡格外清晰。
小孩愣了一下,嘴一癟,鼻涕順著上嘴唇流到了嘴角:「爹!你打我幹啥!」
那中年漢子把草鞋往地上一扔,指著他的鼻尖,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你個兔崽子!你看看人家念書念出了個狀元!御賜的牌匾!『文魁濟世』!都傳遍天下了!你倒好,還在這兒玩泥巴!你爹我辛辛苦苦在縣城做工供你讀書,你就這麼讀的?」
小孩被他吼得縮了一下脖子,手裡的泥糰子掉在地上,滾了一下撞在牆根底下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袖口上又多了一道泥印子,小聲嘟囔了一句:「爹爹,先生說我今天的功課已經念完了......」
那小模樣,委屈巴巴的。
那漢子喘了兩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草鞋,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語氣緩了些:「進去把臉洗了,把書拿出來讀。」
小孩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著頭跑進了屋裡。
那漢子站在院子裡,把布袋裡的鹽拿出來放在灶房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個已經碎了的泥糰子,沒有再說話。
他看了看自家孩子,想著要不還是算了吧?
別說狀元了,以後能考個秀才公回來,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又或者和自己一樣,老老實實當個莊稼戶也挺好?
只要自家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咣當~」
屋裡傳來一聲瓷盆被打碎的聲音。
「你個癟犢子,屁股又癢了是吧?」
他剛穿上的草鞋,此刻又出現在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