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是這麼說,心裡卻在想著。
這位林狀元現在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御賜的匾額、宅子、田地全給了,以後在朝中青雲直上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要是收了這錢,傳出去對他沒什麼好處,但是不收能結個善緣,以後在朝中多一條路走,比拿這點銀子值錢多了。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林狀元,您要是真想謝,等以後得空了,請您賞光喝杯茶就行了。這銀子下官是萬萬不能收的。」
林硯秋看出他是真心不收,便不再強塞,拱了拱手:「周大人辛苦,改日一定登門道謝。」
周郎中笑了笑,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然後正色道:「林狀元,陛下說了,那良田就在袁州府境內,您回鄉之後直接找知府大人,他會全權安排。至於這宅子,一直有人打掃,您要是缺什麼,知會禮部一聲就行,部里會安排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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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秋道了謝,周郎中又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帶著隊伍離開了院子,鑼鼓聲沿著來路漸漸遠了。
林硯秋心想著,這聖上想的還真周到,贈田產贈房產,甚至售後服務都有。
然後他又搖了搖頭,陛下日理萬機,哪有功夫操心這些閒事,怕是下邊的人安排的罷了。
送走欽差之後,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徐長年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還帶著方才那股沒散盡的愣怔,他看著林硯秋,又看了一眼林硯秋手裡那捲黃綾聖旨,開口說了一句:「文魁濟世。硯秋,這四個字……你以後怕是不能隨便出門了。」
他搓了搓手,又補了一句,「我以後是不是得喊你林文魁了?」
語氣帶著調侃,但眼睛裡還是那股熟悉的笑意。
林硯秋看了他一眼:「你還是喊我硯秋吧,這文魁太彆扭了,你如果喜歡,以後我喊你徐文魁也行。」
徐長年笑著開口:「可別,我可擔當不起。」
姜浩然也看向林硯秋:「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嗓門本來就大,現在比平時還大了幾分,「御賜的牌匾、大宅子、良田百畝!這事兒傳出去,咱們袁州縣都要出名了!」
他笑著又補了一句,「你這回可真是一飛沖天了。」
林硯秋說:「姜大哥,你這太誇張了。」
姜浩然不接他的話,只是又嘿嘿笑著,像是在想什麼。
王夫子站在廊下,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黃綾聖旨上,看了一會兒,又移開,像是在心裡把那八個字過了好幾遍。
他往前走了一步,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的:「文魁濟世,國士無雙。這四個字的分量,比那宅子和田產重多了。」
他頓了一下,「硯秋,聖上看重你,是好事。但你以後在朝堂上,更要多留個心眼,做事要穩,說話要慎。不可恃才傲物,更不可驕縱自滿。朝堂上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林硯秋聽他說完,轉過身來,面朝王夫子,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夫子教誨,學生記住了。往後在朝堂上做事,必定小心謹慎,不給夫子丟臉。」
王夫子見他行此大禮,連忙伸手虛扶了一下:「你現在是御賜文魁,又是狀元郎,我這把老骨頭可當不起你這一拜。」
林硯秋直起身來,語氣認真:
「夫子說的哪裡話。前朝的范公,官居參知政事,回鄉之後依然對啟蒙老師執弟子禮,每逢年節必定親自登門問候。學生不敢與范文正公相比,但尊師重道的道理還是懂的。您教了我這些年,沒有您,就沒有學生的今天。」
王夫子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然後又收住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廊下,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那碗已經放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林敬言,想起了很多年前同窗讀書的日子。
那時候敬言就坐在他旁邊的位置,比他有靈氣,讀書也比他用功。
後來敬言先他一步中了秀才,他替他高興了好幾天,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失落。
再後來敬言成親生子,雖然沒考上舉人,但總歸是生活滋潤。
可誰也沒想到他會走得那麼早。
他那時候也沒多想,就是覺得林兄留下的孩子不能沒人管,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如今那個站在院子裡捧著聖旨的年輕人,已經是御賜文魁了。
他坐在廊下想著那些舊事,眼角的細紋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一層一層地疊著,過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捲黃綾聖旨,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確認那四個字確實寫在上面,然後折好放進了屋裡的柜子里,鎖好之後又伸手隔著木櫃門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第二天,消息已經傳遍了長安城,開始往更遠的地方擴散。
國子監的講堂里,幾個監生在課間圍在一起議論,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監生說:「『文魁濟世』這四個字,古往今來有幾個人得過?」
旁邊一個搖了搖頭:「我是沒見過。李閣老當年在朝中做了二十幾年閣老,也沒得過這種評價。」
另一個接話:「聽說漕運改制的方案就是他寫的,聖上看了十分滿意。一個剛入仕的修撰就能拿出這種方案來,確實有些本事。」
先開口那個嘆了一句:「那不是有些本事,是大本事。」
幾個人又議論了一陣,上課的先生從廊下走過來,他們便散了各自回了座位。
消息傳到各地方州府的時候,反應各不相同。
洪州府一個老秀才在茶館裡跟人說起這件事,捻著鬍鬚搖了搖頭:「一個毛頭小子,剛入仕就擔了『文魁』二字,那些苦讀了幾十年的老儒生豈不是要氣得吐血?」
旁邊一個年輕書生放下茶碗:「我聽說那林狀元確實有才學,人家六元及第,天下皆知,難道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