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正有頭有臉的人家是瞧不上這些仿製的物件的。
有人私下議論說,出門戴著仿製的髮簪,萬一被人認出來是假貨,在圈子裡還怎麼抬得起頭?
李侍郎家的女兒就說過一句:「要戴就戴真的,戴個仿的出去,還不如不戴。」
這話傳出去之後,那些仿製品的價格反而沒有繼續往上漲,只是保持在了一個中間地帶,不上不下的。
書肆門口那條長隊裡就有人在議論精裝版的事。
一個穿靛藍長衫的年輕人探著頭問站在門口的徐長年:「掌柜的,你們這兒有沒有精裝版的話本?雙木先生那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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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年擺了擺手:「精裝版早就賣完了,數量有限,當初發售的時候就定好了,不會再售賣了。」
那人「啊」了一聲:「那以後還會不會出?」
徐長年說:「以後有新話本的話會有,但具體什麼時候,還不確定。」
旁邊幾個人聽見了,有人低聲說:「那我到時候提前五天就來排隊。」
另一個人接話:「五天?我提前十天就來。」
幾個人笑了一陣,又把目光轉回了面前的書肆門口。
王夫子坐在櫃檯後面,被那些擠在櫃檯前面的人圍得幾乎看不見人了。
他的聲音從人縫裡透出來,不怎麼高,但每個字都穩:「《五年科舉三年模擬》已經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隊伍前面的人愣了一下,有人踮著腳往櫃檯那邊看了一眼:「賣完了?這才開業第一天。」
王夫子頭也沒抬:「目前只有幾百本,限購一本,今天賣完了,不過明天還有,明天趕早吧。」
那人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那我明天早點來。」
旁邊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接話:「我明天天不亮就來。」
等天快黑的時候,書肆門口那條長隊才漸漸短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散去。
剩下的估摸著還有幾十個,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有的靠著柱子閉著眼打盹,還有幾個人乾脆從家裡搬了凳子來坐著。
要不是衙役們怕出問題,驅趕了大部分人,怕是這深夜排隊的隊伍,都能排到另一條街去。
剩下的這些人,基本都是有頭有臉人家派出來的小廝,衙役們不想得罪,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徐長年站在門口勸他們:「今天的書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有人回了一句:「我明天怕起不來,就在這兒等著。」另一個人說:「我在這排隊,明天開張我就能第一個進去。」
徐長年還想再勸,王夫子在櫃檯後面說了一句:「讓他們排著吧,反正也趕不走。」
徐長年想了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關上了門。
後院裡面燭火還亮著。
姜浩然蹲在印刷棚下面,面前攤著剛換好的新紙,墨水味混著干透的紙頁氣息,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低著頭,把那塊《五年科舉三年模擬》的雕版重新刷了一遍墨,又壓了一張新紙上去,用手掌來回撫了兩遍,揭開來看了一眼,墨色均勻,字跡清晰。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又拿起下一張紙,開始印第二頁。
徐長年從前面走進來,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姜浩然旁邊:「還有多少沒印?」姜浩然頭也沒抬:「還有一兩百頁吧,印完這些,夠明天賣一陣子的了。」
徐長年說:「那我也來幫忙。」
姜浩然沒跟他客氣,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塊雕版:「你把那塊《詩狂詩集》的版也上了,那本也賣得快。」
徐長年蹲在棚子下面拿起那塊雕版看了一會兒,又拿起刷子沾了墨,學著姜浩然的樣子刷了一遍,然後壓紙、撫平、揭開。
第一張印出來的字有些模糊,像是墨刷多了,他又試了第二張、第三張,到了第四張才像樣了。
他把那張能看的紙放在旁邊晾著,又把不能看的幾張疊起來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印下一張。
姜浩然的娘子端著兩碗熱粥從灶房裡出來,放在棚子旁邊的木架上:「先吃點東西墊墊。」
徐長年接過碗喝了一口,粥還燙著,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繼續低頭忙手裡的活。
林硯秋這會兒不在院子裡。
他剛把那份漕運改制的方案大綱謄抄完,紙頁上的字跡工整端正,頁邊用炭筆做了幾處補充標記,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自己又看了一遍,才合上紙頁。
他把方案裝進一隻牛皮紙信封里,封了口,揣進袖子裡,推門出了值房,沿著工部衙署的迴廊往後院走。
鍾文瀚還沒有走,值房裡還亮著燈,燭火從窗紙上透出來,在廊下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林硯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鍾文瀚正坐在案後面翻一本舊冊子,見他進來放下冊子,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信封:「寫完了?」
林硯秋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初稿,您先看看。」
鍾文瀚拆開封口抽出紙頁,低頭看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翻了第一頁,又翻了第二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翻。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跳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鍾文瀚看完最後一頁,把紙頁合上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寫的這些,比我預想的還要細。」他頓了頓,「分段疏浚、設閘蓄水、以工代賑、分段承包、物料統一調度、沿河州縣考核掛鉤,你這六條每一條都有具體的執行方式和時間節點。」
他抬頭看了林硯秋一眼:「你跑了多少地方?」
林硯秋說:「都水司、屯田司、戶部、漕運總督衙門,都去了。」
鍾文瀚點了點頭:「怪不得。」他把那份方案收進信封里,放在桌角,「明天我呈給陛下。」
林硯秋沒有多問,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鍾文瀚坐在案後面,看著那封牛皮紙信封,燭火的光在信封邊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沒有立刻把它收起來,又擱在桌角多放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