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永和帝在乾清宮西暖閣里召見了林硯秋和鍾文瀚。
太監尖細的傳召聲從暖閣門口傳出來的時候，林硯秋正站在廊下，鍾文瀚站在他旁邊。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永和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方案，旁邊擱著半碗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坐。」
林硯秋和鍾文瀚各自在下首的錦凳上坐下，凳子只坐了半邊。
永和帝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紙頁上點了一下：「朕看了兩遍，大部分都認可，但有幾處還有疑慮。」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分段承包」那一段，「你這個法子，朕大致明白。運河分成若干段，各段由地方官府負責疏浚維護。
但沿河州縣財力不一，有的富庶，有的貧瘠。富縣有錢有人，窮縣連縣衙的屋頂漏了都修不起。你讓窮縣和富縣干一樣的活，到時候窮縣幹不了，富縣不樂意干，你怎麼辦？」
他說完這話，目光落在林硯秋臉上，等著他回答。
林硯秋坐直了身子，開口之前在心裡把那份方案的相關段落又過了一遍。
這個問題他當初在設計方案的時候就想過，他後世讀研的時候專門研究過古代公共工程的制度設計，那些論文裡反覆提到一個核心問題。
那就是責任分散。
古代的河工之所以年年修年年壞，根本原因就是沒有人對結果負責。
他把論文裡那些分析邏輯換成古代的語言，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措辭，然後才開口：「回陛下，分段承包的核心不是讓各段干一樣的活，而是讓各段干自己能幹的事。富縣出錢出人，負責修河堤和建水閘；窮縣出地出料，負責挖淤泥和補岸坡。
所以方案里有一條『沿河州縣考核掛鉤』。
年底由河道衙門派人沿河巡查，丈量河深、測量流量、檢查堤壩。修得好的知縣考績評優，修得差的降級罰俸。只要跟烏紗帽綁在一起，地方官自然會想辦法。」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臣查過前朝的河工案卷。前朝治河每次撥了銀子下去就沒有下文了，河道年年修年年淤，銀子年年撥年年沒。
不是銀子不夠，是沒人盯著干。責任掛在河道衙門頭上，河道衙門說地方官不配合；掛在地方官頭上，地方官說銀子沒撥夠。最後誰都管不了，乾脆誰都不管。
所以臣的方案是把責任落到具體的人頭上，每個縣負責哪一段，修到什麼標準，什麼時候驗收，全都寫在案卷里，年終對帳。臣還擬了一份《河道考成冊》的樣本，把沿河各州縣的河段長度、淤塞程度、往年修浚記錄、本年任務、驗收標準都列在一張表上，一目了然。」
永和帝沒有說話，目光在紙頁上停了一會兒，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像是在心裡把林硯秋那番話又過了一遍。
鍾文瀚坐在旁邊，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想：這小子說的那些案卷，不會就是他那天跑去都水司翻的那些舊檔吧？
他那天在都水司蹲了一整個下午，出來的時候袖口都沾了灰，原來是在翻這個。
他當年剛進工部的時候也翻過那些舊檔，翻了幾本就放下了，又厚又舊又枯燥，看著就讓人犯困。
那些舊檔堆在都水司後院那間庫房裡幾十年了，除了每年年底擦灰的吏員，根本沒人去翻。
這小子倒好，不僅翻了，還真從裡面翻出了東西來。
永和帝又翻開另一頁，指著「以工代賑」那一段：「你說河道衙門直接發糧，不發銀錢。發糧的好處朕知道，百姓拿到手裡實打實的能吃，不至於被層層盤剝。
但你有沒有想過，發糧要有糧，沿河州縣有沒有那麼多存糧？萬一遇上荒年，糧庫空虛，你拿什麼發？光靠你那個『分段備糧』，能不能兜住底？」
後世研究古代救災制度的時候，有一個經典的案例他印象很深。
某個朝代用「以工代賑」修河，效果很好，但後來遇到了大旱，糧庫空了，工程就停了。
他在自己的論文裡專門分析過這個問題，結論是「儲備和調度必須分開設計，不能混為一談」。
他把這個思路梳理了一遍，然後才開口：「臣在方案里寫的『分段備糧』，只是第一層保障。沿河州縣在每年秋收後按河道長度比例存糧，專倉專儲，不得挪用，這是最基礎的。
但臣還考慮了第二層保障，如果某縣糧庫不足，由鄰近州縣調配，河道衙門統一調度，用漕船順水運糧。運河本身就是為了運糧修的，運力是現成的，不需要額外調撥船隻。
第三層保障是，以工代賑不是只在修河的時候用，枯水期也可以組織民夫修堤、清淤、補岸。閒時養民，急時用工，百姓有糧吃，朝廷有工做，兩頭不耽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荒年糧庫空虛的問題，臣在方案里加了一條『調劑倉』的制度，各段之間可以互相拆借，由河道衙門登記帳目，來年豐收時歸還。這樣既不會讓窮縣因為存糧不足而停擺，也不會讓富縣因為存糧過多而浪費。」
永和帝又問他：「你這份方案里『設閘蓄水』這個法子，前朝也有人提過，但後來都沒成。朕看過前朝的河工舊檔，木閘用不了幾年就朽了，換閘比修河還費錢。你憑什麼覺得這次能成？」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不算重，但目光一直沒從林硯秋臉上移開，像是在看他有沒有準備。
林硯秋心裡踏實了一些，這個問題他準備得最充分。
他以前看過幾篇關於中國古代閘壩工程的論文，裡面詳細分析了木閘和石閘的成本差異。
他當時還覺得這些知識大概這輩子都用不上，沒想到有一天會在皇宮裡對著皇帝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