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不急不慢的：「這事兒，你們找我可沒用，你們得去找張嬸子才是，我可沒有這個資格。」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往人群外面走了兩步，沒有再說別的。
那些圍著她的人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見她走開了，又各自收回了目光，重新轉向林家院門的方向，那些臉上的表情又換成了另一種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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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還有人比這些村民更慌。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後面，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惶恐。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村口跟人說過一句「林硯秋要是能考中，我頭擰下來給他當板凳坐」，那句話當時說得響，旁邊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這兩年他雖然沒少在人前夸林家，可自己心裡總是懸著一塊石頭。
這會兒他聽見「狀元」兩個字從那些差役嘴裡喊出來，又開始憂心忡忡起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我家裡還有事。」
然後轉身快步走了，步子快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追著。
旁邊幾個人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誰也沒有開口留他，像是都知道他走是因為什麼。
院門裡面，張氏站在正堂門口送了王縣令他們出來。
王縣令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頭朝張氏拱了拱手：「張家嫂子留步，本官先回衙了。等狀元公回來，本官再來叨擾。」
張氏站在門檻裡面，也朝他福了一禮：「大人慢走，今天勞煩您了。」
王縣令笑著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進了儀仗隊伍里，鑼鼓聲又響了起來，那支隊伍沿著村道漸漸遠去了，旗子在午後的陽光里翻飛著。
人群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沸騰起來了。
一個穿著半舊灰布短褂的婦人第一個動了，她快步往村道那邊走了幾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等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隻竹籃，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雞蛋。
她擠到人群前面，臉上堆著笑，對著院子裡喊了一聲：「張家嫂子！恭喜恭喜！我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幾個雞蛋是今早剛撿的，您留著補補身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又亮又脆，像是怕別人聽不見她說了什麼。
旁邊一個穿藍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就往自家方向跑。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綁了腳的大公雞，那公雞還在撲騰翅膀，他一手攥著雞腿一手撥開人群，擠到前面：「張家嫂子！我家裡這隻雞養了兩年了，給您送過來燉湯喝！」
後面的人看見這兩人的舉動，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紛紛轉身往家裡跑去。
有人端著一小壇醃菜，有人捧著一塊用荷葉包好的臘肉，有人抱著一捆柴火。
像是到了這會兒才想起自己家裡還有什麼能拿出手的東西，都往林家院子裡送。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得慢，等到了門口的時候籃子已經被人擠掉了一隻角，她又彎腰撿起來，手裡那隻醬色的陶罐還穩穩地抱著，裡面裝著半罐子去年秋天釀的米酒。
她站在院門口喘了兩口氣才開口：「張家嫂子，這是我自己釀的米酒，你嘗嘗。」
張氏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湧進院子，把她面前那條青磚過道塞得滿滿當當的。
那些竹籃、陶罐、荷葉包裹的東西舉在她面前，有的還冒著熱氣，像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市集。
她聽見「恭喜恭喜」的話從不同方向傳來，一句疊著一句，像是有人在念同一段經文念了七八遍。
她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各位的心意我領了，東西都拿回去吧。家裡這會兒亂得很，實在騰不出手來招呼大家。」
她說得很客氣，但臉上的表情沒有鬆動過，像是一扇門開了半道縫就不再往大了推了。
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還想再往前遞一步，但看見張氏的眼神，又把手縮了回去。
張氏站在門檻里側，沒有再往前迎，也沒有伸手接那些東西，就那麼站著，等著那些人自己把東西收回去。
林春娥站在她娘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方才擦桌子的那塊抹布。
她看見那些人舉著籃子、提著雞、端著罐子湧進來的樣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一口氣憋在那裡沒吐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張氏旁邊，像是替她娘擋了一下那條過道，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她說話時特有的爽利：「喲，王嬸，您這雞蛋可真新鮮。我記得前些年秋哥兒落榜那回，您可是在村口說讀書有什麼好，費錢費力的，這話我可沒忘。」
王嬸那張臉一下子漲紅了，手裡的雞蛋籃子往前遞了遞又縮回來：「那都是……」
林春娥沒等她說完，又轉向旁邊那隻提雞的中年男人：「趙叔，您這雞養了兩年了？我記得那年秋哥兒去縣裡趕考，您在路上碰見他，說了句『又是白跑一趟』，您還記得不？」
趙叔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那時候不是不知道……」
林春娥點了點頭：「不知道嘛，這會兒知道了。」
她又掃了一圈那些人，「各位叔伯嬸子，我說句實在話，我們家現在不缺雞蛋不缺雞，缺的是那時候的一句好話。那時候沒人說，現在就不用補了。」
她說得不算重，但字字清楚，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像是風忽然停了。
那些舉著東西的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僵著，有人退了一步，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籃子，有人已經把提雞的手放下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些人才三三兩兩地往外退，有人把雞蛋籃子重新挎回了胳膊上，有人把那隻撲騰著翅膀的大公雞又抱回了懷裡，有人端著那罐米酒走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