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令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笑著擺了擺手：「既然是喜錢，是狀元公家裡的心意，你們就收下吧。」
那幾個衙役和吹鼓手這才接了過去，一入手就感覺沉甸甸的，那分量在掌心裡格外實在，隔著錦袋的布料能摸出銀錁子的輪廓。
一個年輕些的皂役低聲跟旁邊的人說：「狀元家出手真大方。」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點了點頭，把錦袋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懷裡，臉上的笑紋都深了幾分，連連拱手：「多謝張家嫂子，多謝狀元公！」
張氏又回到王縣令面前，像是沒話找話似的開了句口：「大人這次親自來送喜報，我們全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才好。」
王縣令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張家嫂子這就見外了。本官在袁州縣這幾年，別的不說，你家林公子的才學是親眼見過的。本官離任以後，說起袁州縣出過一位六元及第的狀元，臉上有光啊！」
他這話說到後半句，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情實意，不是官場套話了。
院子外面的巷子裡已經擠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的，連牆根底下都蹲著幾個半大孩子，伸著脖子往院門裡張望。
那些村民站在那兒，有人伸著脖子往院子裡看，有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伸著脖子往林家院子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縮回脖子，轉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是真的，縣太爺都在裡頭坐著呢。」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接話：「那還能有假？剛才那彩亭抬進去的時候我親眼看見的，裡頭的捷報紅紙那麼大一張，我隔著老遠都看見了。」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太太拍了拍胸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還好還好，當初林家落魄的時候，我雖然沒幫過什麼忙，但也沒說過什麼難聽的話。」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撇了撇嘴：「你那是沒說，你背後跟王嬸說人家林硯秋是讀死書的料子，你忘了？」
那老太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使勁瞪了年輕媳婦一眼：「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你可別亂編排人！」
年輕媳婦也不跟她爭，只是笑了一下就轉開了目光。
但更多的人卻是在沉默。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漢子低著頭，手裡的旱菸杆子已經滅了也沒顧上重新點。
他想起前幾年林硯秋還在村裡的時候，他當著幾個人的面說過「就他那個窮酸樣，童生都考不過，考到老也就是個白丁」。
那時候他說完這句話周圍幾個人跟著笑了一陣，他自己也笑了。
後來林硯秋真的考上了秀才，他沒敢當面說什麼，但背地裡還是嘟囔過一句走了狗屎運。
再後來林硯秋中了舉人，他跟著村里人去林家道過喜，張氏倒是一視同仁，端茶遞水的，沒有提過那些舊事。
他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心裡也漸漸安穩下來。
可這會兒他站在院門口，聽見裡面傳來知縣說話的聲音，看見那幾個穿著官服的差役進進出出，看見那面大紅捷報貼在林家正堂里最顯眼的地方，他忽然覺得以前那些事像是被人從地里翻出來了，還沒有爛透，風一吹就又露出來了。
旁邊一個年紀相仿的漢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說林家會不會記恨咱們以前那些事？那時候咱們說話可不太好聽。」
那中年漢子把旱菸杆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沒抬頭：「人家現在是狀元公了，以後要在京城當官的，哪有工夫跟咱們計較這些。」
他說完這話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應該……不會吧？」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試探，像是在說服自己。
站在人群前面的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婦人這時轉頭對李嬸說了一句：「嬸子，你跟林家走得近，你幫我們問問，林家嫂子會不會因為以前的事生氣？」
這話一出口，旁邊好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李嬸。
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嬸子，你跟狀元公家這麼熟，你去幫我們說說好話唄。」
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也跟著接話：「是啊李嬸，你跟張家嫂子關係好，你在她面前幫我們美言幾句。以前的事是我們不懂事，嘴碎，您也知道的。」
另一個婦人擠到李嬸面前，語氣急急的：「嬸子，以前我們也沒幹啥過分的事，就是說過幾句閒話，那時候不是不知道林公子有這麼大的出息嘛……」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訕笑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這個藉口站不住腳，又補了一句，「您幫幫忙，幫我們說句話，我們以後肯定不敢了。」
李嬸站在人群里，聽著那些話從不同方向往她耳朵里涌，一句接一句的，她笑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想起前幾年林硯秋在縣試落榜之後回到村里，那陣子村里人是怎麼說的——「讀什麼書，白費銀子」、「他爹讀書讀死了，他還讀，也不怕把自己也讀死」、「我看他家那幾畝薄田遲早也被他折騰光」。
那些話她當時在井邊洗衣服時聽過，在村口大樹底下乘涼時聽過，在菜地里擇菜時也聽過。
她剛開始還和那些人爭吵，替林家說過話，後來時間一長，也懶得爭辯了。
因為她知道吵了也沒用，那些人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還是照樣說。
此刻她站在人群里，聽著那些人在她耳邊說著「幫忙美言幾句」、「以前是我們不懂事」、「您幫我們說句話」，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慢慢泛了上來。
她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解氣，只是覺得那些人變臉變得太快了，快得讓人看花了眼。
她知道林硯秋當時是怎麼過來的，所以她能幫的地方，也都儘量幫。
她也沒指望過什麼報答的事，她就是覺得那個林硯秋那個娃兒還不錯。
那些人現在說「幫我們說說好話」，好像那些年裡那些閒話就能過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