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令快步上前半步,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熱絡:「張家嫂子無需多禮。六元及第的狀元出自本縣,乃是全袁州府的榮光,本官登門報喜本就是分內公務。」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等狀元公從長安歸鄉,本官還要專程再來登門道賀。」
張氏側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態:「大人、諸位禮生官爺,院中有粗茶薄水,不妨入內稍作歇息。」
王縣令頷首應允,帶著典史和教諭踏入了院門。
正堂已經提前收拾過了,堂屋正中的牆面清空了一塊,家具也挪開了,擺上了一張乾淨的長案。
張氏請王縣令三人在正堂落座,又吩咐灶房那邊燒水泡茶,然後把自家留存的乾果、米糕、桂花糕分盤盛好,親自端到堂屋桌上。
李漢生來回奔走,又是遞茶又是添水,額頭上都冒了汗也不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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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兩個丫鬟手腳麻利地燒著水,廊下的老媽子幫著把偏廊和院外階下的茶水也備齊了,那幾個吹鼓手和皂役坐在廊下端著碗喝茶歇腳,沒有進正堂來。
整個院子裡人頭攢動,但走動有序,亂的只是排場,不是規矩。
兩名青儒禮生捧著那隻彩亭隨眾人一同入了正堂。
他們先是在堂屋中站定,將彩亭放在長案旁邊,然後等張氏和李漢生把堂屋正中的牆面和案幾都收拾利落了,才上前一步,當眾從彩亭中取出那張蓋滿四級官印的大紅捷報,小心翼翼地在長案上展開。
那禮生動作很輕,生怕折到紙角,展開之後又用手掌輕輕撫平紙面,然後雙手端著捷報,端端正正地張貼在堂屋正中、家神牌匾下方。
張氏站在捷報前面,看著那張紅紙,又領著林春娥和李漢生對著捷報躬身作了兩揖,才直起身來。
王縣令坐在正堂主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朝旁邊的書吏示意了一下。
那書吏立刻走上前來,取出一本簿冊和筆墨,開始核對戶籍信息:「張家嫂子,這是朝廷例行的手續,核對一下狀元公的戶籍、籍貫、三代名諱、家中丁口、田產人丁。」
張氏一一回答,李漢生也在一旁補充。
書吏問什麼她答什麼,聲音不高不低,林硯秋的三代名諱:祖父是誰、父親是誰、母親張氏——她都一一說清了,連田產數目也報得分毫不差。
書吏一一記下,最後將簿冊遞到她面前:「張家嫂子,勞煩您按個指印。」
張氏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那頁紙上按了一個清晰的指印。
書吏收回報冊,退回了王縣令身後。
王縣令坐在主位上,這時候又開口了,語氣比方才更正式了幾分:
「文書登記完畢後,你家本戶從今往後,全部丁徭、田賦、雜稅一概永久蠲免;
縣衙後續擇吉日上報府、布政司,奉旨修建狀元牌坊,旌表門閭,載入府志、縣誌,流芳後世。」
張氏聽完這番話,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使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想來這也是朝廷慣例,便沒有過於自謙。
而是站起來又朝王縣令行了一禮:「多謝大人。」
王縣令連忙擺手示意她坐下:「坐下坐下,以後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
閒談了一刻鐘左右,王縣令放下茶碗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時候不早了,本官也該回衙了。」
王縣令要起身告辭,張氏連忙站起來,但動作比方才從容了些,像是那半個時辰的接待讓她慢慢找到了主家的節奏。
她朝林春娥使了個眼色,林春娥會意,快步走進裡屋,捧出一隻紅布包裹的小匣子,放在堂屋的桌角上。
張氏打開匣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紅色錦袋,每一個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喜錢。
她先取出兩隻最大的錦袋,雙手捧著遞到王縣令面前:「大人,這規矩我都懂,高中的喜錢,大人一定要收下,算是我們全家的心意。」
王縣令連忙擺手:「張家嫂子,這可使不得。本官是來送公文的,哪有收喜錢的道理。朝廷差事,不能壞了規矩。」
張氏還要再讓,王縣令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語氣誠懇:「張家嫂子,你的心意本官領了。但這份喜錢,本官今日萬萬不能收。等狀元公回來,本官再登門討杯喜酒喝。」
張氏見他態度堅決,便沒有再強求,又把那兩隻錦袋遞向旁邊的周教諭和典史。
周教諭連連擺手後退了半步:「使不得使不得,張家嫂子,我們今日是來辦差事的,收不得這個。」
更何況之前縣試的時候,他和王縣令還得了硯秋的贈詩,已經是占了大便宜了。
當時他就知道,這林硯秋必然是榜上有名。
但是他沒想到,林硯秋竟然能高中狀元,他當時想著,能考上貢士就已經算是一飛沖天了。
至於六元及第,更是想都不敢想。
典史也拱了拱手,笑著推辭:「嫂子別客氣,我等就是跑腿的,不敢收這麼大的禮。」
林春娥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隻小匣子,看了看張氏,又看了看那幾位縣衙官吏,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送了。
張氏想了想,把那兩隻大錦袋放回匣子裡,又從匣中取出幾隻略小些的錦袋,轉頭看向廊下那些正在歇腳的吹鼓手和皂役,笑了一聲:
「那大人的賞賜不要,幾位兄弟的忙總得幫襯一下吧?忙了一上午,連口茶水都沒顧上好好喝。」
她說著走上前去,把錦袋挨個遞到那幾個吹鼓手和皂役手裡。那幾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紛紛看向王縣令的方向,像是在等他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