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門口漸漸鬆動了,人群散開了一些,像是潮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濕漉漉的沙子,還留著那股熱哄哄的氣息,但已經沒有人再往裡擠了。
之前的嘲諷,張氏可沒有忘記。
只不過這些事,她不想管,還得等硯秋以後回來再說。
她不能替硯秋決定原不原諒他們,但是又怕影響硯秋的風評,所以索性不表態,態度冷淡。
林春娥就沒這麼好了,她可是知道以前這些人的嘴臉,而且她說話爽利,所以把這些人全部暗暗的諷刺了一遍。
不過林春娥的話,雖然聽著刺耳,但是他們也只能陪笑,他們可不敢得罪林家。
就算是林春娥抄起掃帚趕人,他們也只敢陪笑著道歉,而不敢說一句不字。
這就是人性!
等那些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院門口才又出現了兩個身影。
張福生和張福貴在巷口的槐樹後面站了大半個時辰,從儀仗隊來看到儀仗隊走,從那些人鬧哄哄地湧進院子看到那些人悻悻地提著東西散出來。
這會兒巷子裡安靜下來了,他們才一前一後地走到了院門口。
張福生抬手準備敲門,張福貴已經一步邁過門檻,撲通一聲跪在了院子裡。
那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水缸里,水花濺了一地。
給一邊的大哥張福生看懵了。
他站在門口,右手還抬著沒放下,看著自己二弟跪在地上的背影,腦子裡冒出三個問號:
你他娘的,剛才不是你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嗎?
剛才不是你說哥哥跪妹妹於理不合嗎?
這會兒你怎麼跪下了?
還搶在我前頭?
你不是說她受不起嗎?
張福貴跪在地上,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掛滿了懊悔的表情,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顫抖:「妹妹!二哥對不起你啊!當年家裡出了事,我明知道你難,也沒伸手拉你一把。
你一個人帶著倆孩子熬了那麼多年,我這個當哥哥的,竟然連一碗米都沒送過!我良心不安啊!今天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
他說完又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不敢看張氏的眼睛。
張氏站在堂屋門口,看著自己二哥跪在地上的樣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活了幾十年,沒見過自己兩個哥哥給她跪過。
就算是有錯,也不該給她下跪啊。
這於理不合啊!
她的手攥了一下衣角又鬆開了,快步走上前去彎腰扶住了張福貴的胳膊:「二哥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你是我哥,哪有哥哥給妹妹下跪的道理!」
張福貴還低著頭不肯起來:「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林春娥在一邊看戲,看的直搖頭!
嘖嘖嘖,自己這個二舅,還真是能屈能伸啊!
這不要臉皮的本事,自己估計一輩子都學不會了。
這時候,林春娥也給丈夫李漢生使了個眼色,林漢生走到院門口,把門給關上了。
這人雖然散去了,但是玩意有人路過院門,看見這場景,還指不定怎麼傳呢?
說林家小子現在高中狀元了,了不得了,張氏竟然讓親哥哥下跪!
這要是傳出去,玩意影響到硯秋的名聲怎麼辦?
張氏被他拽著又拉不動,思量一番後。
也只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二哥,我原諒你,以前的事過去了,不提了。」
張福貴這才抬起頭來,那張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一臉諂媚的跟在張氏身邊拉關係。
然後轉過身笑呵呵的,看著張福生。
張福生站在門口,看著他二弟那張笑臉,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找不到是誰抽的。
剛才還是二對三呢?
現在成了四對一了?
他瞪著張福貴,張福貴已經轉頭去看院子裡的老槐樹了,嘴裡還念念有詞:嗯,這槐樹長得真茂密啊!
你他娘的陰我?
這樣一對比,好像顯得我心意不誠似的。
張福生咽了一口唾沫,又把目光轉向張氏,心一橫正打算也往地上跪,忽然感覺到後背被人拉住了。
他回頭一看,李漢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正咧著嘴朝他憨憨地笑著,一邊笑一邊拉著他往後退了半步:「大舅,地下涼,您別著涼了。」
張福生掙了兩下,沒掙脫,又掙了一下,李漢生的手像鉗子一樣不動。
他再回頭看張福貴,張福貴正站在張氏旁邊,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大哥。
他心裡想著心想著:大哥呀大哥,可別怪我不仗義,誰讓你反應慢呢。
他心裡頭很是得意,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
張福生心裡那個恨啊。
那些詞都是我想說的,你全給說了!
這都是我的詞啊,我的詞啊!
你在那兒賣慘演完了,我還說什麼?
他手裡攥著的袖子已經被自己捏出了一道褶子。
然後張福生看了看李漢生那一臉憨笑,頓時有些無奈了。
他走一步,李漢生就跟著他走一步,像塊狗皮膏藥似的。
偏偏他還有一股子蠻勁。
然後張福生沒辦法了,只能放棄跪下了。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比平時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在肚子裡先轉幾個彎:
「妹妹,大哥這些年也沒做好。當年敬言走了以後,我明明知道你們娘倆日子難過,卻連一趟也沒去看過你。
也不是大哥不想幫你,你也知道,你那個嫂子......」
他嘆了口氣,接著開口:「你大嫂站在門口不讓你進門那次,我知道。我沒出來攔她,也沒替你說話。這件事我記了十幾年了,你大概也記了十幾年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那動作倒是真的,不像演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張氏站在堂屋門口,聽完那番話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大哥,二哥,以前的事過去了,我方才說了,不提了。」
她頓了頓,「以後只要你們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我也不會翻舊帳。但硯秋的事,我做不了他的主。他是狀元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們想讓他辦什麼事,得他自己點頭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