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開口說：「按慣例，新科進士起碼得在京里待夠小半年才能請旨回鄉，翰林院的修撰更是如此，剛入職就請假回鄉不合規矩。」
他頓了一下，「但你情況特殊。一來你是六元及第的狀元，陛下對你另眼相看；二來你接下來要接手漕運改制的事，這事確實急不得一時，但也確實需要你安心辦好。」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這樣吧，你這段時間先別想著回鄉的事，先把漕運改制的具體方案拿個大綱出來。我看了，沒什麼問題，我就幫你請旨，讓陛下批你回鄉一趟。」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話說在前頭，這回鄉假期，按慣例也就兩個月，我想想辦法，能給你批到三個月。」
林硯秋聽完，趕緊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鍾大人。」
他這一聲謝是真心實意的。
別看從一個月變成兩個月，只多了三十天，但去掉來迴路上的時間，真正能在家裡待的日子就寬裕多了。
當初他來長安城趕考，路上就花了一個月，這要是兩個月假期，按照這個這路程，在家頂多也就幾天時間，時間太緊張了。
不過他當初趕考，路途走的並不快，要是走官道的話，路途上少點休息，也就二十天也就夠了。
要是真能給到三個月時間，那他在家都能呆上將近一個月。他可以在家多陪陪老娘，把姐姐姐夫那邊的事再安置好，書局的生意也能交代清楚，順便去哪便宜老爹墳前燒炷香。
雖然他占了原主的身子，但是總算是幫他把林家撐起來了不是？
鍾文瀚擺了擺手：「謝就不必了。等你把方案拿出來再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這回回鄉，有什麼事要辦的，趁這次全辦了。等漕運改制正式動起來，你就是想回，我也不可能放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玩笑，但林硯秋聽得出來，那不是玩笑。
他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鍾文瀚端起那碗茶，發現碗底已經見底了，擱下碗往林硯秋的方向推了推：「行了，你先去隔壁把卷宗翻一遍，心裡有個數。大綱不急著交，半個月內能拿出來就行。」
林硯秋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鍾文瀚一眼，鍾文瀚已經重新翻開那本舊冊子，低頭看著上面的字，像是已經把剛才那番對話翻過去了。
林硯秋沒有再說什麼，推門進了隔壁的值房。
那間值房比方才那間略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齊。
桌面上攤著一摞卷宗，最上面那本紙頁泛黃，封面寫著「永和二十一年漕運河道勘驗錄」一行字。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頁，紙頁上的墨跡淡了，但字跡還能看清，筆畫端正有力，像是一個認真的人一筆一划寫上去的。
窗外傳來街上隱約的人聲，隔著窗紙傳進來的時候變得模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隔在中間，把聲音濾成了一層薄薄的嗡嗡聲。
...........
袁州府，袁州縣，水口村。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這院子跟半年前已經大不一樣了——正房翻修過了，門窗換了新的，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漆，連灶房都擴建了一間。院子裡的雜物都清乾淨了，牆角種了一叢細竹，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張氏坐在廊下擇菜，林春娥揮著掃把掃院子，掃了一遍又一遍，明明地上已經乾淨得能照出人影了，她還是來來回回地掃著，像是手腳不動起來心裡就空落落的。
張氏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都掃了三遍了，歇會兒吧。」
林春娥拄著掃把站在院子中間，抬眼朝張氏那邊看了一眼：「娘，你說這朝廷的喜報什麼時候來呀？」
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
張氏低著頭繼續擇菜：「你急啥呢，等著吧。該是咱們的，跑也跑不掉。」
她說完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接著擇了起來。
她已經連著好幾天天不亮就醒了，穿戴整齊去村口轉一圈，說是活動活動筋骨，實則是眼巴巴地往官道方向望，看看有沒有送喜的隊伍從那邊過來。
她心裡也在打鼓，蘇夫人說了，殿試的喜報要送回原籍官府，再由縣衙的人送到村里來，可這都好幾天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春娥把掃把往牆角一靠，坐到了張氏旁邊的矮凳上：「娘，你說秋哥兒在長安城也不知道怎麼樣，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這都多久沒見著他了。」
張氏看了她一眼：「你弟還能餓著自己？他那麼大個人了。」
林春娥又道：「娘，你說蘇夫人派人送來的那些東西，用了也就用了，可那四個下人......」
她轉頭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人家端茶遞水的，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張氏也朝灶房那邊看了一眼，確實，灶房裡此刻有兩個下人正在忙活，一個在燒火，一個在切菜，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
她想起那天蘇夫人派人送他們回來時的場景，兩輛馬車、四名下人，一箱一箱的鋪蓋用度往院子裡抬。
她當時也推辭了，說「家裡就這幾口人，用不著這麼多人伺候」。
蘇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老姐姐，你別推。考完殿試不管什麼成績，朝廷都要向原籍官府下發喜報的，到時候你們肯定很忙，沒有幾個下人幫襯，接待都忙不過來，失了禮數就不好了。」
她當時還想說什麼，蘇夫人已經笑著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