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孔繼先和衛仲平，兩人站在東側那排值房的廊下，正跟一個穿深青色官袍的官員說著什麼。
孔繼先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隔著幾丈遠的距離，那動作不大，但是真誠的。
衛仲平也抬了一下手示意，然後兩人又轉回去繼續說話，像是在談什么正事。
林硯秋也點了點頭，沒有走過去打擾。
然後他看見了柳白元。
柳白元從另一側的廊下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看著像是這一科的同榜進士，但林硯秋叫不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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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白元在他面前站定，開口說了一句：「你來得到早。」
林硯秋說：「你也早。」
柳白元沒有接這個話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又轉回來：「你手續辦完了？」
林硯秋點了點頭。
柳白元「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聽說你要去工部幫忙了？」
林硯秋說：「可能是。」
柳白元看了他一眼：「鍾尚書那邊？」
林硯秋說：「恩榮宴上他提過一次，今天早上出門之前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說是工部那邊等著我過去。」
柳白元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低下頭像是想了一下什麼，然後抬起頭來：「那你在翰林院待不了多久。」
林硯秋說：「應該待不了太久。」
「恭喜啊，你這去了工部，怕是又要露臉了。以後你要是提拔了，可別忘了我這個同年，我可就指著你了。」
「露什麼臉啊，我就是個干苦力的，我寧可待在翰林院修史呢，起碼清閒。」林硯秋苦笑道。
「嘖嘖嘖，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自謙，一點沒有你寫詩的時候那股子狂傲勁兒。」柳白元調侃道。
林硯秋還沒開口，他又擺擺手說道：「不說了，我先走了，那邊等著我呢，以後有機會再聚。」
林硯秋點點頭。
過了不到一刻鐘，一個穿著工部官服的人從大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腰間繫著一條深色腰帶，走路帶風，一看就是經常跑外勤的人。他走進院子之後站定，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林硯秋身上，快步走過來，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和恭敬：「林修撰，在下工部營繕司主事孫正明，奉鍾尚書之命，來接您過去。」
林硯秋立刻朝他回禮，然後恭敬的開口：「孫主事辛苦了。」
他走在前面帶路，腳步不快不慢，偶爾回頭看一眼林硯秋有沒有跟上。
他態度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謹慎，他知道這人是誰，六元及第的新科狀元，恩榮宴上提壇醉吟把整座禮部大堂都鎮住了，連誠親王都開口替他說話，這樣的人以後在朝中往上走是板上釘釘的事。
自己一個工部營繕司的五品主事，平時乾的是管理工程物料調配的活兒，品級不高但實權不小，他心裡清楚跟林硯秋處好關係對自己只有好處。
兩人穿過兩條街巷，拐進了工部衙署的大門。
工部比翰林院的規制更方正一些，前後幾進院子，每一進都有明確分工。
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分列四角，中間的甬道筆直寬闊，兩側的屋檐下掛著幾塊舊匾額，風一吹過來匾額上的漆面泛著暗沉的光。
院子裡有人進進出出，有的抱著卷宗，有的低著頭走路，看見孫正明領著一個年輕官員進來，有人多看了兩眼，有人腳步放慢了半步，但沒有停下來打招呼。
孫正明把林硯秋領到後院一間值房門口停下腳步，伸手敲了敲門：「鍾大人，林修撰到了。」
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孫正明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林硯秋抬腳走了進去。
鍾文瀚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舊冊子，旁邊擱著半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他抬起頭來看了林硯秋一眼，放下手裡的冊子，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坐。」
林硯秋坐下來，鍾文瀚把面前那本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像是打算認認真真地跟他說一會兒話。
「我本來是想讓你在翰林院多待幾天的，」鍾文瀚開口說，「但是漕運這邊不能再等了。」他頓了一下，「今年春汛提前了半個月，山東段和南直隸那邊已經遞了好幾份摺子上來，說河道淤塞比往年嚴重，漕船過不了，糧運壓在那裡動不了。朝廷撥了銀子下去，但下面的河道衙門推來推去，說人手不夠、料子不夠、工期不夠。」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像是在跟一個信得過的人說私房話，「我在工部幹了這麼多年，漕運這塊一直是我最頭疼的事。你那兩篇策論我看了不止一遍，鄉試那篇和會試那篇我都翻來覆去讀過，你寫的『分段疏浚』和『分段承包』的思路，我跟工部幾個老司官聊過，他們也覺得可行。但可行歸可行，得有個人盯著去辦。」
他抬手指了指林硯秋，「你來了，這事就有了著落。」
林硯秋坐在他對面，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答。鍾文瀚也不催他，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我知道你這幾天還有一堆事要忙，釋褐禮、拜座師、謝恩表，這些流程都得走。我不催你，你先把這些事辦完，然後就來工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緩了緩，像是一個年長的人在跟一個晚輩說話，「你那書局的生意你自己找人看著，別耽誤了公事，我也幫你打個招呼，讓人照料下，你得把中心放在漕運這事兒上來。」
林硯秋坐在他對面，聽完這番話心裡盤算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句：「鍾大人，下官想問個事，下官到長安趕考這麼久了，還沒回過鄉。不知什麼時候能放假？」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鍾文瀚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值房裡迴蕩了幾聲才慢慢收住。
他放下茶碗，伸手指著林硯秋道：「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啊，考完了就想往家跑。不過嘛，也正常，衣錦還鄉，誰不想？」
林硯秋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