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推開院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東牆上面照過來,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嫩綠的葉子被照得透亮。
方子瑜站在井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看見他穿著那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走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林狀元。」
林硯秋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著他,沒好氣地開口:「前幾天還喊硯秋,今天就成林狀元了?你改回來吧,我聽著彆扭。」
方子瑜愣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去笑了一聲,又抬起來:「行,硯秋。」
方子瑜總覺得,林硯秋現在都考上了狀元,他不過是個同進士。
如果還想以前那般稱呼,他自己會很彆扭,擔心兩人的差距過大,太過於親昵顯得有些攀附。
不過林硯秋這一開口,他就知道,在林硯秋心裡,兩人的關係沒有變。
他在心中隱隱的鬆了一口氣。
林硯秋走到他面前站定:「你別急,我先去翰林院給你探探路,下個月你再來報到。」
方子瑜「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
林硯秋哪還不知道他想什麼,他不在乎這些。
他和他那便宜老爹不一樣。
當初林敬言就是因為同窗好友崔觀之考上了舉人,官至縣令,生出自卑心理以後,漸漸拉遠了兩人的距離。
這要是林硯秋,他早就撲上去抱大腿了,也不至於會讓林家混成現在這樣。
別說當親家了,就是當他義父都行。
硯秋飄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棄,硯願拜為義父!
面子?
面子多少錢一斤?
人怎麼能為了面子,連前途都不要?
徐長年蹲在灶房門口剝花生,手邊已經堆了一小堆花生殼。
他抬頭看了林硯秋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拉長的調侃:「以後得喊你林大人了。」
林硯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去你的。」
徐長年也不惱,低頭繼續剝花生,嘴裡又補了一句:「那我以後是不是得給你行禮了?林大人?」
林硯秋被他噎了一下:「你少來這套。」
他轉頭又跟廊下的崔清婉說了幾句話,她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粥,看了看他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他的臉,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又低頭喝了一口粥。
林硯秋朝她點了點頭,她也回了個相同的動作。
王夫子坐在老槐樹底下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沒翻開的書,他看見林硯秋穿戴整齊往院門口走,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動作不大,但林硯秋看見了,他也朝王夫子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出了院門。
翰林院在長安城東邊,是一處規制規整的院落群。
院門朝南開,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翰林院」三個字,字跡端方穩重。
走進大門是一條青磚甬道,甬道兩側各有一排值房,青磚灰瓦,窗戶糊著白紙,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在初夏的風裡嘩啦啦地響著。
林硯秋沿著甬道往裡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值房的窗戶後面透過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也沒有刻意避開那些目光。
東側第一間值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坐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約莫四十出頭,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冊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從窗口透出去落在林硯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但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才繼續動,像是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他認出這個人是誰了。
新科狀元,六元及第,這幾天長安城裡已經傳遍了。
西側第三間值房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官員,正端著茶杯站在窗口跟旁邊的人說話。
他看見林硯秋從院子裡經過,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旁邊的同僚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看見了那個穿著嶄新青色官袍的身影。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開口,但那種不開口本身已經是一種確認了。
一個穿著深青色官袍的老者從正堂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簿冊,站在台階上看了看院子裡的林硯秋。
他身形清瘦,頭髮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步態沉穩,一看就是在翰林院待了很多年的人。
他朝林硯秋拱了拱手,語氣不冷不熱,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客氣:「林修撰,在下翰林院典籍廳主事趙憲浮,負責替新入職的翰林辦理手續。」
林硯秋回了一禮:「有勞趙主事。」
趙憲浮把他引進正堂旁邊的一間值房裡,讓他先坐,然後從案頭拿出一張空白名冊,遞過來一支筆:「請林修撰填寫姓名、籍貫、入職日期、官銜。」
林硯秋接過來低頭填好,筆跡工整,墨跡未乾。
趙憲浮接過去看了一眼,又從案頭拿起一方印章,在名冊左下角蓋了一個朱紅色的印,動作熟練利落,一看就是重複過很多次。
他把名冊收進柜子里,轉身看了林硯秋一眼,語氣比方才微微熱絡了幾分:「林修撰,手續辦好了。您先坐一會兒,馬上會有人來把您領走。」
林硯秋心裡大概猜到了,但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好。」
他走出那間值房,在院子裡慢慢踱了兩圈。
他沒有走遠,就在那片青磚地面上來回走著,偶爾抬頭看看那幾棵老槐樹的枝葉,偶爾低頭看著腳下的磚縫裡長出來的細草。
他注意到值房裡有人透過窗紙在看他,窗紙上映出幾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人側著身站在窗邊。
但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繼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