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走上前去，周郎中親自把那隻包袱從案上拿起來遞到他手裡，動作比之前給其他人遞包袱的時候更鄭重一些，雙手捧著，微微彎了一下腰。
他開口道了一句：「林修撰，這是您的官服。」
林硯秋接過包袱的時候入手沉甸甸的，布料厚實，邊角縫得密實規整。
他低頭看了一眼包袱上貼著的紙條，上面寫著「翰林院修撰林硯秋」幾個字，墨跡干透，字跡端正清晰。
他把包袱接過來，說了一聲「有勞」，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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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中又念了第二個：「翰林院編修——孔繼先。」
孔繼先走上前來，接過包袱的時候腳步穩重，面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是第三個：「翰林院編修——衛仲平。」
衛仲平的包袱接得比孔繼先略快一些，像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慢了。
一甲三人的官服領完之後，周郎中才開始念二甲的名字。
二甲的念法跟一甲不一樣了，沒有了「翰林院」的前綴，只是報名字和名次，念到「二甲第一名柳白元」的時候，柳白元走上前來接過包袱，包袱比林硯秋那隻小了一圈，料子薄一些，腰帶是銅質的。
他接過來的時候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退到旁邊站定，沒有往林硯秋的方向看。
整個領官服的過程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林硯秋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捧著那隻青布包袱。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一直在跟著他，從他被念到名字到他接過包袱到他退到一旁站著，那些目光始終沒有完全移開。
他在想，如果他今天沒有考中狀元，沒有六元及第，他只是這些人群里的普通一個，那他接過包袱的時候會不會有這麼多人看他。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閃了一下很快就過去了，他知道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包袱，布料粗實厚重，透過布面能感覺到裡面的官袍疊得整整齊齊。
領完官服之後，整個隊伍並沒有立刻散去。
禮部的周郎中把名冊合上放在案頭，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捧著包袱的新進士們，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諸位，請穿戴整齊，面向午門謝恩。」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那些捧著包袱的人立刻明白了，各自找地方把包袱打開，抖開裡面嶄新的官服往身上穿。
有人動作快些，兩三下系好了腰帶，有人慢一些，對著衣領比劃了好一會兒才穿正。
林硯秋也打開了那隻青布包袱。
他抖開那件青色官袍的時候，料子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密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縫著黑色的滾邊，腰帶是銀質的，在日光里泛著鋥亮的白光。
他穿上那件官袍的時候布料順著肩膀滑下來，下擺剛好落在膝蓋下方，寬窄也剛好合身，像是照著尺寸裁出來的。
他系好腰帶，把衣領整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官服，又抬起頭來。
柳白元站在他旁邊不遠處，穿著一件比林硯秋略薄的青色官袍，腰帶是銅質的，在光線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不如銀質腰帶那麼亮眼，但穿著還算合體。
孔繼先和衛仲平站在另外一側，兩人都已經穿戴整齊了，也沒有互相打量，各自站著。
所有人都穿戴好之後，禮部的周郎中站到長案前面，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面向午門——跪！」
聲音在午門前的廣場上迴蕩開來。
眾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衣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片青色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像是一片被風吹平的草地。
林硯秋跪在最前面，膝蓋觸到漢白玉地面的時候能感覺到石面被陽光曬了一整個上午的餘溫，熱而不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午門的門洞，落在門洞深處那片暗沉的光影里，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皇宮就在那個方向的深處，皇帝也在那個方向的深處。
「三跪九叩——」周郎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跟著那聲音叩下去又抬起來，額頭觸到地面的時候能感覺到石面上細密的紋理，叩到第三遍的時候能聽見身後那些衣料摩擦的聲響整齊劃一，像是一個人在跪拜又被三百多個人同時重複了一樣。
他直起身來，禮畢，全場安靜了片刻。
周郎中又開口說了一句：「禮成。諸位新進士，散了吧。」
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從一個正式的官員變成了一個普通的長者，語氣裡帶著幾分卸下擔子之後的鬆弛。
林硯秋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有些發麻，他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件新官袍的下擺沾了一小塊灰印，他用手撣了撣就沒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柳白元，柳白元也正站起來，彎腰拍了拍袍角，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人群漸漸散開的時候，林硯秋捧著那隻空了的包袱皮站在午門前的台階上沒有立刻走。
他在想接下來幾天要做的事情。
大景朝新科進士領完官服之後，並不是直接去衙門報到的。
後面還有一連串固定流程要走，每一道都馬虎不得。
大景朝的規矩是這樣的：領完官服的當天行完謝恩禮之後，次日要進太和殿上表謝恩，由狀元帶領全體新進士向皇帝遞《進士謝恩表》，百官列班觀禮。
這是新科進士們第一次以官員的身份面見皇帝，上表謝恩的儀式標誌著他們正式成為「天子門生」。
謝恩的次日要去國子監舉行釋褐禮，狀元主祭孔子正殿，榜眼和探花分祭孔門十哲，二甲和三甲的首名分別祭東西兩廡的大儒牌位。
祭拜完畢之後全體在彝倫堂拜見國子監祭酒，工部的人會在現場登記所有進士的姓名籍貫，數日後將他們的名字鐫刻在國子監的進士題名碑上，名留青史。
釋褐禮之後的幾天是拜見座師的環節，狀元要登門拜見殿試的讀卷大學士、會試的主考官和閱卷的房師，遞拜師帖子、行門生禮。
同時也可以拜會各部尚書和翰林院的老前輩，算是提前在朝中走動一番。
等這一圈應酬走完之後，吏部的正式授官文書才會下來，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二甲和三甲的一部分人留在京城六部觀政，另一部分參加朝考，選上了的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沒選上的後續外放地方做知縣或州同。
授官文書下來之後的兩到三天內，新科狀元必須去翰林院報到入職，沒有聖旨批准不能擅自離京回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