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李崇文正跪在自己家的正堂里。
他身上那件新綢袍已經皺成一團了,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還帶著一道紅印,是方才被他爹扇了一巴掌留下的。
他爹李昌平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根家法,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根木棍捏碎。
「你個畜生,」李昌平的聲音低沉,壓著極大的火氣,「你是嫌你爹在吏部待得太舒服了是不是?」
李崇文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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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打了他一巴掌之後又踹了他一腳,現在他膝蓋還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喊疼,只能跪在那兒。
李昌平盯著他,又追問了一句:「你說你得罪的人是誰?」
李崇文的聲音像蚊子嗡嗡:「新科狀元林硯秋。」
李昌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林硯秋,豫章省袁州府人,六元及第,永和帝親自點的狀元。
他才二十一歲,已經是翰林院修撰了,而且聽說工部尚書鍾文瀚已經放話要把他借調到工部辦漕運改制的事。
這樣的人是聖眷正隆的天子門生,以後在朝中一路高升是板上釘釘的事。
得罪了他,就算他本人不計較,那些想討好他的人也會拿李崇文當投名狀。
他爹雖然掛著吏部員外郎的銜,但在朝中根基不深,經不起這種折騰。
李崇文還跪在地上,小聲說了一句:「爹,要不我再去賠個禮……」
李昌平睜眼看了他一眼:「賠禮?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他鄉巴佬,你以為賠個禮就完了?」
他把家法往桌上一擱,坐了下來,沉默了半晌,開口道:「你收拾東西,過幾天去南直隸。」
李崇文猛地抬頭:「爹~」
「聽我說完,」李昌平打斷他,「我在南直隸有個舊友,在應天府做同知。我寫封信,你去他那邊找個差事,先避兩年。等長安這邊風頭過了再說。」
「爹!我當場就已經給林狀元賠罪了,他都說不計較了,應該沒這麼嚴重吧?」
李昌平冷哼一聲:「你懂什麼?」
李崇文有些委屈,他才剛回來沒多久,怎麼又得走?
李昌平揮了揮衣袖,站起來走進了書房,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三月二十八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林硯秋就醒了。
他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是崔清婉在灶房門口走動的聲音,姜浩然他娘子的說話聲從灶房裡透出來,混著柴火噼啪的響動。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洗漱換好衣裳,推門出去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東牆上面照過來,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嫩綠的葉子被照得透亮。
今天要去午門領官服。
他出門的時候徐長年蹲在灶房門口剝花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
林硯秋點了點頭。
徐長年說:「這種場合我確實去不了。」
語氣里隱隱有些失落和自嘲。
林硯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出了巷口。
到了午門的時候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今科進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站在牆根底下低聲交談,有的在整理衣領。
林硯秋剛走進人群,柳白元就從旁邊走過來,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腰間束著一條深色的帶子,整個人看著比恩榮宴那晚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林硯秋旁邊站定,開口說了一句:「你來得夠晚的。」
林硯秋說:「我又不趕時間。」
柳白元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方子瑜沒有來。
方子瑜是三甲同進士出身,三甲進士跟一甲二甲不一樣。
一甲三人直接授官,二甲進士里的優秀者可以考庶吉士入翰林院深造,其他人也能很快分到各部觀政或者外放州縣。
但三甲的「同進士出身」就意味著沒有直接授官的名額,他們需要排隊等吏部分發,這個過程中沒有正式的官職和品級,自然也就沒有官服可領。
方子瑜今天只能待在家裡等著朝考的安排,等他考中了庶吉士,或者分到了具體差事,才能領到屬於自己的那身官服。
林硯秋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方子瑜那間屋子的門是關著的,他沒有去敲門,他知道方子瑜不需要他去安慰什麼。
午門外面的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著,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整理衣領,有人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天。
禮部的人已經在午門前面擺好了一張長案,案上幾十隻青布包袱按順序碼著,每一個包袱上都貼著紙條,寫著對應的官銜和姓名。
林硯秋走過去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有人側了側身,有人往後退了半步,也有幾個站著沒動的,但被他走過來時的步子帶著也不自覺地偏了偏身子。
那是一種介於客氣和敬畏之間的動作,像是在替一個不該被擋住的人讓路。
柳白元站在隊伍偏前面的位置,看見林硯秋走過來,沒有動身迎上去,也沒有出聲打招呼,只是朝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硯秋也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了隊伍最前面。
沒有人覺得他站錯了位置,包括那幾個站在他身後的二甲進士。
人群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林狀元來了」,聲音壓得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語,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禮部的郎中姓周,年過五十,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手裡拿著一本名冊,站在長案旁邊。他往年也主持過領官服的差事,見過的新科狀元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但六元及第的新科狀元,他做了這麼多年禮部官員還是頭一回碰見。
他低頭看了一眼名冊上第一個名字,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了站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身影上。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念了一聲,聲音比方才高了些許:「翰林院修撰:林硯秋。」
這句唱名跟後面的念法不一樣。他念後面那些名字的時候只是報個名,沒有前綴。
但念到林硯秋的時候,他把「翰林院修撰「五個字帶上了,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落在林硯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