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舊青布衫的老人端著一杯酒,顫巍巍地朝林硯秋的方向舉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但是明顯能從眼神中看出感激和尊重。
旁邊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他拱了拱手,聲音有些啞:「林狀元,老朽替我家那不成器的孫子,給您道一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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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又有人高聲問了一句:「林狀元,您的書局在哪兒?這套書什麼時候能買?」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啊,您告訴我們地址,我們到時候去買!」
又有人喊:「您那書貴不貴?咱們這種普通人家買不買得起?」
林硯秋想了想,開口回答:「書局叫新華書店,在城南宣南文坊,國子監往南走兩條街,夾在豫章會館和湖廣會館中間。」
他頓了一下,「至於價錢,還沒最後定。但不會定高了,我想讓普通人家也能買得起。」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書局過些日子才會開張,到時候我會讓人在門口貼告示,大家可以留意著。」
他這話說完,人群里像是炸開了鍋。
有人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說「回頭去宣南文坊看看」,有人在盤算著那書到底會賣多少錢,有人已經掏出隨身帶的紙筆在記地址了。
那穿舊青布衫的老人端著酒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徐長年坐在旁邊桌邊,端著酒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轉頭跟方子瑜低聲說了一句:「得,這下子,看來書局開業那天,肯定沒得閒了。」
姜浩然點點頭:「看來咱們得多準備一下了。」
他打算回去以後,立刻就多趕趕工,那套《五年科舉,三年模擬》的雕版已經印好了,接著來這段時間,得多印一些了,看這些人的反應,估計印多少出來都不夠賣的。
方子瑜也笑了一下:「我倒是覺得這是件好事,讓天下學子少走些彎路。」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酒館門口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林硯秋又說了幾句話,便示意徐長年和方子瑜該走了。
他們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時候,身後還是一片沸騰的議論聲和叫好聲。
錢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目送他們出了門,把那塊擦了好久的抹布放下,又彎腰把林硯秋坐過的那張桌子擦了一遍。
周弘毅和沈玉也出了酒館,沿著巷子慢慢往家走。
沈玉走在他身邊,步子輕快,時不時轉頭看他一眼。
周弘毅走了一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玉娘,你說林狀元那本書,真的有用嗎?」
沈玉想了想:「有用沒用,你買一本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人家說了,不會貴。」
周弘毅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等那家新華書店開張,一定要去買一冊回來看看。
他這幾年考了三次鄉試,每次都覺得就差那麼一口氣,但又說不上來差在哪裡。
林硯秋今天那番話說得他心裡有些發燙,立刻又重拾起信心來。
沈玉見他神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
她走了一會兒,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對了,你聽說了沒有?李將軍家那個閨女,前些日子離開京城了。」
周弘毅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李將軍家的閨女?就是那個從小就愛穿男裝的……」
沈玉點了點頭:「對,她爹是鎮西將軍李懷安,家裡就她這一個閨女。」
說到這裡,沈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她雖然沒見過那位李姑娘幾面,但因為兩家都是武將出身,她從小就聽她爹說起過李懷安的事跡。
李懷安在西北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從一個小校一路升到鎮西將軍,在軍中的威望極高。
但他這輩子最讓人議論的不是他打仗的本事,而是他對亡妻的態度。
李夫人當年生下這個閨女之後沒多久就病故了,李懷安悲痛欲絕,把她娘在世時收的那幾房妾室全都遣散了,放出話說這輩子不會再娶,也不會再生第二個孩子。
這話一出,族裡的人都急了,輪番上門勸他續弦,說「李家不能沒有男丁傳宗接代」、「將軍府不能後繼無人」。
李懷安一概不理,誰來說都一樣。
有人在他面前提了一次「娶個填房生個兒子」,他直接把那人的拜帖扔出了府門。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在他面前提續弦的事。
他就守著那個閨女,一個人過了十幾年。
別人家的閨女都在學女紅和禮儀,他對閨女卻從來沒有什麼要求,她想讀書就讀書,想穿男裝就穿男裝,想舞刀弄槍就舞刀弄槍,想出門遊歷就出門遊歷,從來不攔著。
這次出門更是連問都沒多問,只說了句「帶夠銀子,路上小心」。
不過他還是安排了不少暗地裡的護衛,來保證這個唯一的閨女的安全。
沈玉一直覺得李將軍雖然看著冷硬,但骨子裡是個情深義重的人,比那些表面光鮮、背地裡三妻四妾的官老爺強多了。
她小時候第一次聽她爹說起李將軍的事情,就覺得這人跟她見過的那些當官的都不一樣。
周弘毅點了點頭說:「李將軍確實是條漢子。」
沈玉「嗯」了一聲:「聽說李姑娘這次是南下遊歷了了。也不知道一個人出門在外,路上安不安全。」
周弘毅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關心她,不過李將軍應該會安排的,斷不可能在路上出現什麼意外。」
沈玉道:「都是武將家出來的閨女,自然覺得親近些。」
她頓了頓,又說,「李將軍能由著她去,說明他信任她。」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自家門口,沈玉推開門,灶上的火還溫著,她挽起袖子去熱飯,周弘毅站在院子裡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那點火燒得更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