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將敬酒(6)

2026-08-29 15:07:41 作者: 啊珍愛上了阿強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官員捻著鬍鬚評價道:「這一句把整首詩的節奏往前推了一大步。前面寫的是自己的感慨,這裡忽然轉向了主人,是在說別管錢多錢少,先把酒端上來。

  既是對席間主人的喊話,也是對在座所有人的邀約。」

  林硯秋的聲音像是被夜風托著往上揚了一下,然後猛地落下:「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他念到「五花馬」的時候,朝著想像中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像是在趕一匹馬,念到「千金裘」的時候,手在肩頭比劃了一下,像在披一件看不見的裘衣,念到「呼兒將出換美酒」的時候,他回頭朝身後喊了一聲,像是在喊小廝。

  那三個動作連在一起,把一句詩拆成了三截,每一截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灑脫。

  這一聯念完的時候,席間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五花馬,千金裘……這都是世間的貴重之物。他說換就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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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人接話:「換了就換了,換酒喝。」

  說話的人語氣像是在感慨什麼,又像是在羨慕什麼。

  「我要是有一匹五花馬,打死我也捨不得拿去換酒。林狀元這句詩寫的是他喝多了說的話,但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自然、這麼有氣勢,那也不容易。」

  旁邊一個戴方巾的年輕人搖了搖頭:「你還沒明白。他這說的不是真的要去換酒,他這是把世間之物都看淡了的意思。再貴重的東西,也比不上今晚這一醉。」

  另一個人接話:「對,『呼兒將出換美酒』,連叫下人都是這麼隨意,好像那些東西從來就不在他眼裡。」

  「林狀元果然不愧為詩狂,平時看著溫和,但是一作起詩來,好像天地間就沒有能束縛住他的規矩。」

  「就是,在恩榮宴上都能如此豪放,如此不拘一格,實乃我輩之楷模。」

  林硯秋站在門檻上,手裡那隻酒罈已經空了大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壇口,又抬頭看了看滿堂的燈火和那些仰著臉看著他的面孔。

  他最後念出了那一句,聲音不像之前那樣高昂,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最後那幾個字上,壓得低低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大堂的每個角落裡:





  他念完這一句的時候,手裡的酒罈微微傾斜了一下,最後一滴酒從壇沿滑落下來,在漢白玉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站了幾息,沒有動,像是在等那三個字在堂內徹底落定,然後才把酒罈放下,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整座禮部大堂安靜了很久。

  廊外的風鈴還在響,燭火還在跳動,遠處隱約傳來街上更鼓的聲音。

  但是眾人都還沉浸在林硯秋的詩中,久久不能釋懷。

  張廷玉是第一個有動作的人。

  他端著那杯從方才起就沒怎麼動過的酒,輕輕放在桌面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說了一句,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此詩一出,後世恐再無敬酒詩。」

  他這句話像是往湖裡投了一顆石子,波紋從主桌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盪開。

  誠親王放下了酒杯,拍了一下桌面,手掌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站起來,開口說了一句:「好。」

  只有這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他喝了多年酒才有的那種沉甸甸的感慨。

  他坐回去之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響像是一個信號。整間大堂像是被解了禁制,掌聲和叫好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涌了出來。

  有人拍桌沿,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有人把筷子擱下用力鼓了兩下掌。

  一個穿緋袍的禮部官員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這個起句,誰還敢寫敬酒詩?」

  旁邊的人搖頭:「寫不了了。別說敬酒詩,以後誰敢再寫『酒』字,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壓過這一首。」

  一個穿灰袍的老翰林捻著鬍鬚說: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這句寫的何止是酒?

  寫的是那些年不得志的人。


  林硯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寫出這種句子,他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旁邊的人想了想:「閱歷。他這些年從袁州府一路考上來,見過的世態炎涼不比誰少。能寫出『古來聖賢皆寂寞』的人,心裡都裝著一大堆故事。」

  一個年輕進士端著酒杯插話:「我倒是更喜歡『天生我材必有用』。寫得多提氣啊!不管考了多少回,不管落了多少次,最後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另一個進士接話:「『千金散盡還復來』才是最帶勁的。考科舉這些年,咱們花費了多少精力物力財力?這個千金,指的並不是錢財,更是我們所付出的所有時間,精力,還有青春。」

  有人湊到柳白元身邊,端著酒杯說:「柳傳臚,林狀元這首比你那首如何?」

  柳白元端著酒杯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和服氣:「我那首是寫給他一個人敬酒,他這首是寫給滿堂的人敬酒。我寫的是酒,他寫的是天地和萬古。高下立判。」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他還在詩里點了我名字,我有啥好爭的?他能當著滿堂公卿的面喊我一聲『柳傳臚』,這面子我認了。」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方子瑜坐在角落裡,面前那隻酒壺已經空了。

  他端著那隻空酒壺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旁邊一個穿靛藍長衫的進士問他:「方兄,你沒事吧?」

  方子瑜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沒事。就是方才那杯酒喝得急了些。他能在那種時候喊出我的名字……」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眼眶微微泛紅。

  經過今日一事,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進士,怕是也要跟著林狀元和柳傳臚,一塊兒聞名天下,青史留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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