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深緋官袍的官員端著酒杯走到鍾文瀚旁邊,低聲道:「鍾大人,你早就知道這小子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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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瀚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有準備,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種會在恩榮宴上失態的人。」
那官員又問:「那你覺得他這首敬酒詩如何?」
鍾文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下才開口:「我打算過兩天就把他調來工部。漕運那邊的事,別人幹不了,他行。」
那官員愣了一下:「你這是……聽了這首詩就決定了?」
鍾文瀚搖了搖頭:「跟詩沒關係。這樣的人不來工部,難道留在翰林院修史?」
「這倒是,他這種人,留在翰林院,確實浪費了些。」不過他有些疑惑:「但是這一甲入翰林院,一向如此,這是早就定好的規矩,以前從未更改過,陛下會同意嗎?」
鍾文瀚沒說話,只是笑了一聲。
張廷玉端著一杯新添的酒,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議論聲,目光落在那隻被林硯秋擱在門檻旁邊的空酒罈上。
他端著酒杯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然後輕輕放在桌面上。
他心裡想的是:那篇殿試策論他給了「尖」,他在心裡已經替這個年輕人把步子壓慢了半拍。
但今晚這首敬酒詩念出來之後,他忽然覺得好像是自己多此一舉了。
算了,不用壓了,這個人能走多遠是他的造化,他壓不住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底朝下的時候,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林硯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著今天這一齣戲,算是完美謝幕了?
端起面前那隻空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新酒,朝著柳白元的方向舉了一下,又朝著方子瑜的方向舉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
柳白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林硯秋朝自己舉杯的那一下,搖了搖頭,也笑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回敬了一下。
方子瑜坐在角落裡,端著那隻已經空了的酒杯,看著林硯秋朝著他舉杯的背影,沒有開口,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把最後一口酒喝了。
誠親王端著一杯新斟的酒站了起來,朝林硯秋的方向舉了一下。
張廷玉沒有站起來,但酒杯在手裡被端了起來。
鍾文瀚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某件早就該完成的事。
整間大堂里,那些還端著酒杯的、還在低聲議論的、還在回味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剛剛坐下來的年輕人身上。
恩榮宴還在繼續,席間的杯盞聲和議論聲交織在一起,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但已經有人悄悄離席了。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人從禮部大堂的側門溜了出去,手裡攥著幾頁剛寫好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方才宴席上的場景和林硯秋念的那首《將敬酒》。
他腳步很快,穿過幾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拐進了宮牆邊的一條窄巷,在一扇角門前停下,敲了三下,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把紙頁接了過去,門又關上了。
那幾頁紙在夜色中穿過幾道宮門,被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接住,沿著迴廊快步往乾清宮的方向送。
永和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沒翻開的奏摺。
他今天沒有去恩榮宴,作為皇帝,他不需要出席這場宴會,誠親王代為主持就足夠了。
但他一直在等消息。
他知道今晚那場宴會上,那個六元及第的年輕人一定會做些什麼。
他放下硃筆,接過太監遞上來的那幾頁紙,展開,低頭看了起來。
紙頁上記的是恩榮宴的場景,先是柳白元的敬酒詩,「酒向林兄勸一壇」,然後是一甲另外兩位的詩,接著是林硯秋「小二上酒」的插曲。
他樂呵呵一笑,自言自語道:「這林狀元,倒真是會給朕找麻煩。」
那幾行字寫得潦草,像是記錄的人寫得急,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他讀到這裡,放下了紙頁,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端著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後繼續往下看。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他暢快的開口道:「好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永和帝讀完了整首詩,把紙頁平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看到這裡,他也被這情緒勾動了。
朝著站在一邊的太監喊了一句:「小二,上酒!」
「陛下,您要喝酒?」
「動作快點!現在就要!」永和帝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那太監立刻退下,走到殿外,朝外邊候著的人,吩咐著什麼。
他想起林硯秋那篇殿試策論,想起那份被張廷玉打了「尖」又被自己補了圈的卷子,想起傳臚大典那天那個站在御道前方穿著深藍羅袍的身影。
此刻他坐在乾清宮裡,看著那幾頁寫滿了詩句的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沒有看錯人。
雖說他此舉有些逾越,但是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點頭哈腰的狀元。
漕運改制,此事困難重重,免不了要動很多世家大族的利益,一個真性情有衝勁的人,才有機會幹好這件事。
他睜開眼,拿起硃筆,在紙頁邊緣寫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把紙頁折好,放進了御案側邊的抽屜里,又拿起另一份奏摺看了起來,但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沒有放下來。
恩榮宴散席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了。
禮部大堂門口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把台階上那些正在道別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進士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有的扶著同伴的胳膊,有的站在台階上吹夜風醒酒,有的還在低聲念著方才那幾句詩。
有人在門口拍了林硯秋的肩膀說:「林狀元今日這首詩怕是要傳遍長安了。」也有人站在階下跟同路人討論著「黃河之水天上來」這個起句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