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傳臚」三個字從林硯秋嘴裡喊出來的時候,他立刻有些呆了。
他想起林硯秋剛認識他那會兒,還規規矩矩地喊他「柳兄」。
如今在這恩榮宴上,當著滿堂公卿的面,這人提著酒罈喊他柳傳臚。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猶豫,仰頭把自己那杯酒喝了,杯底朝下示意了一下。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帶著笑意:「你這一杯,我喝了。」
林硯秋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提著酒罈,走到了方子瑜面前。
方子瑜坐在更靠後的位置上,原本正端著酒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頓時有些熱淚盈眶。
他不過考了三甲同進士,也就是經常被人調侃的如夫人。
這幾天,他像個透明人一般混在人群里,沒有誰會對他高看一眼。
也只有林硯秋,絲毫不顧忌兩人身份的差別,照樣以禮相待,把自己當成真正的朋友。
更是在這種時刻,提及了自己的名字。
他激動的站起身來,在桌上掃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轉而端起來酒壺。
然後和林硯秋手裡的酒罈碰了一下杯,然後昂著頭一飲而盡。
他一句話都沒說。
林硯秋又提著酒罈走回了大堂門口,轉過身來面朝眾人。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像是在那兩聲「將進酒」里已經把狀態找回來了: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他一隻手提著酒罈,另一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像是在給整間大堂的人畫了一個聽音的範圍。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他念到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那低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內反而更清晰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里。
張廷玉端著酒杯,那杯酒從方才起就沒怎麼動過。
他看著林硯秋站在門口的身影,目光落在那隻被他提在手裡的酒罈上。
酒杯在他手裡輕輕轉了一下,被舉起來抿了一口,然後被穩穩地放回了桌面上。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林硯秋念到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又猛地揚了起來,像是在寬慰在場的某個人,又像是在替某個遙遠的影子喊出了一聲長長的呼息。
林硯秋提著酒罈站在大堂門口,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翻飛起來。
他念完了「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之後,沒有急著往下接,而是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在燭火下泛著濕潤的光。
他放下酒罈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等它的餘音在堂內轉了一圈,才繼續開口。
「陳王昔時宴平樂——」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在替某個已經遠去的人喊了一聲。
他伸出一隻手,朝著虛空做了一個舉杯的動作。
「斗酒十千——恣歡謔——」
他念完這一句,腳步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真的在宴席間走動。
這一聯出來的時候,席間有人低聲說了句:「誠王?」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今晚的主席可不就是誠親王?」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那穿月白長衫的進士端著酒杯說:「林狀元這是把王爺寫進詩里了?好大的膽魄!」
旁邊的人接話:「人家稱王爺為陳王,用的是前朝舊典,既誇了王爺好客,又不露痕跡地把今晚這場宴席跟昔日的平樂宴連在了一起。」
另一個穿石青長衫的進士點了點頭:「『斗酒十千恣歡謔』——這是在說王爺的酒好,宴席熱鬧,大家盡興。林狀元這敬酒詩,連主人都敬進去了。」
「陳王?曹子建?」
旁邊的人接話:「歷史上那位七步成詩的陳王曹子建!他當年在平樂宴上斗酒十千,那是何等的風光。」
「林狀元用陳王的典來寫今晚的酒宴,既是寫自己,也是寫陳王,又一語雙關的點了誠親王。一句詩把前朝的宴席和今晚的恩榮宴連在了一塊兒。」
有人接話:「『斗酒十千』四個字,寫的是陳王當年的豪奢,也是在說今晚這宴席上的酒,該喝就喝。」
誠親王端著酒杯,聽見「陳王」兩個字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旁邊的禮部侍郎低聲湊過來:「王爺,林狀元這是在借前朝典故夸您呢。陳王是前朝的酒中仙,您是咱們大景的……」
他話沒說完,誠親王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他:「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他的意思。這小子,喝多了還知道拍馬屁。」
他嘴上這麼說,但端著酒杯的手明顯輕快了幾分,眼角的笑意也深了些,明顯是被這馬屁拍舒坦了。
他不過大景王朝一閒散親王,哪能和歷史上那大名鼎鼎的「陳王曹子建」相提並論。
林硯秋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微微揚起:「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他念這一句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真的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較勁。
誠親王端著酒杯笑了起來。他低聲說了一句:「主人何為言少錢……這是在說本王小氣了?」
他旁邊一個禮部侍郎趕緊接話:「王爺說笑了,狀元公這是在借詩助興。」
誠親王擺了擺手,笑著搖了搖頭:「本王知道。他這是喝多了,什麼話都敢說。不過敢在恩榮宴上跟主人要酒喝,這小子膽量倒是不小。」
他說完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滿眼的欣賞之色。
這狀元公,倒是對自己的胃口。
人生在世,無非酒色財氣。
他就很欣賞著林硯秋嘛,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和這小子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