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艙頂燈熄滅。
車窗切入全遮光模式，玻璃外的燈影被黑色隔開，全息屏的監控畫面懸在餐桌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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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塊主畫面占滿屏幕，南門、消防出口、西北角的大香樟、重卡車尾。
每塊畫面邊緣都壓著紅色警戒線，人員靠近、無線掃描、異常熱源，全被泰坦分欄標記。
河堤對岸的民宿單獨占據一格。
頂樓窗簾合得嚴實，熱成像畫面里留著一團人形輪廓。
那個人坐在窗邊，肩膀保持同一個高度，長達二十分鐘沒有移動。
陳浪靠在餐桌邊，手裡捏著一隻空水杯。
「還在盯？」
「目標保持觀察姿態。」
泰坦回答：「他比保安守夜還認真。」
沈清辭坐在對面，手帳攤在膝上。
虹橋、東正街、北門碼頭三個地點都被墨線划去，紙面壓出幾道深痕。
她抬筆在旁邊添上一行字。
「公開平安，隱藏路線。」
陳浪盯著屏幕，伸手關閉民宿畫面的聲音採集。
「先交給泰坦。」
沈清辭抬起頭。
「你準備睡了？」
「餓著肚子睡，明天拿什麼跟他們斗？」
「晚飯吃了兩碗。」
「懸崖上救人消耗大。」
陳浪走向廚房，拉開冰櫃。
半塊湘西臘肉、一袋米粉、酸豆角和一把青菜依次落在操作台上。
他打開調料格，取出木姜子油，瓶蓋一擰，香氣鑽進空氣。
「酸湯米粉，吃不吃？」
沈清辭合上手帳，起身挽起袖口。
「少放辣椒。」
「來到鳳凰的第一頓夜宵，要求還挺細。」
「合同第四條。」
陳浪握著燃氣閥的手停住。
「什麼時候多出來的？」
「剛才。」
「誰簽字了？」
「口頭生效。」
「那我有反對權嗎？」
沈清辭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駁回。」
水流落進不鏽鋼槽底，濺起細響。
她把青菜分成一片片，掰掉老梗，沖淨泥沙，放進瀝水籃。
陳浪站在灶台前，低頭處理臘肉。
「行，甲方洗菜，乙方做飯。」
「乙方還要負責善後。」
「洗鍋也算合同內容？」
「你剛才答應了。」
「我只說做飯。」
「做飯產生的鍋碗歸你。」
陳浪抬眼看過去。
「沈負責人，合同越寫越厚，哪天我拿去裝訂，能不能算旅行紀念品？」
沈清辭將一片青菜放進籃子。
「你可以留著，提醒自己每天遵守規定。」
陳浪笑了一聲，菜刀落在砧板上。
臘肉切成薄片，刀刃落下時帶起油光。
酸豆角被切成短粒，蒜瓣拍開，辣椒單獨堆在白瓷碟里。
沈清辭端著瀝水籃站到旁邊，目光掠過那隻裝辣椒的碟子。
「這是多少？」
「半勺。」
「你剛才說少放一半。」
「原本一勺。」
「你家的一半是這麼算的？」
「我這是給湘西風味留面子。」
陳浪擰開燃氣閥。
藍色火苗托住鍋底，鍋壁升起熱氣。
臘肉入鍋，肥肉邊緣捲起，油脂沿著鍋底鋪開。
蒜末和酸豆角落進去，鍋鏟翻過幾下，酸香混著臘肉香在生活艙里散開。
懸浮球從客廳升起，飛到廚房上方。
鏡頭掃過灶台、餐桌和兩人的上半身，窗戶、車門、中控屏自動劃入隱私區域。
櫃門上的金屬反光也被泰坦處理，畫面里找不到營地外的任何參照物。
【安全取景已完成。】
【外部環境信息已屏蔽。】
【直播延遲與隱私防護已開啟。】
陳浪抬頭看了眼懸浮球。
「這角度，能過沈負責人的審核嗎？」
沈清辭看向預覽畫面。
鍋台收得完整，餐桌只露出一角。
鏡頭裡的生活艙沒有門窗方向，也沒有任何能判斷車身位置的物件。
「泰坦比你省心。」
「它跟著你混，遲早也得學會守規矩。」
「你先學會。」
「我已經在進步了。」
「進步在哪？」
「今天沒把全網帶到營地門口。」
沈清辭把瀝水籃擱在檯面上。
「剛才是誰在直播間差點說出明天去哪兒？」
陳浪拿鍋鏟翻動臘肉。
「那是語言藝術。」
「那是差點泄密。」
高湯倒進鍋中，湯麵翻起細泡。
米粉滑入湯里，長筷沿鍋邊挑散，紅油沾上白色米粉，顏色一層層暈開。
陳浪關小火候，捏起木姜子油瓶子，在鍋面點了幾滴。
香氣沿著換氣口飄出車外。
營地值班室里，石滿倉正低頭查看南門監控。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他鼻翼動了動，抬頭朝重卡方向看去。
「這倆孩子半夜做什麼呢？」
旁邊的年輕保安剛吃兩口泡麵，動作停在半空。
「石叔，你聞見了？」
「臘肉，酸豆角，還有木姜子油。」
年輕保安低頭看了看紙桶里的紅燒牛肉麵，筷子懸了幾秒，放回桶蓋上。
「我這桶面，突然沒味了。」
石滿倉笑著推開窗戶。
「人家救了三個人，吃點夜宵怎麼了？」
「我也想救人。」
「先把泡麵吃完。」
車內，兩碗酸湯米粉擺上餐桌。
白色米粉浸在紅亮湯底里，臘肉片鋪在上面，酸豆角和青菜挨著碗邊。
熱氣往上涌，在懸浮球鏡頭前聚成一層薄霧。
泰坦完成最後檢查。
【隱私檢測通過。】
【直播通道已開啟。】
懸浮球的指示燈亮起。
開播十秒，在線人數突破一萬。
又過二十秒，數字越過十萬。
白家小院分別後一直灰著的頭像陸續亮起，粉絲從各個平台湧進直播間。
評論區像一條不斷上漲的河，字行擠著字行向上滾動。
【開播了！從大理出來後的第一場直播！】
【浪哥先別吃，讓我們看看人有沒有事！】
【懸崖救援的視頻我刷了十幾遍，雨幕里根本看不清臉。】
【清辭呢？導航員也報個平安！】
【車還好嗎？滑板還好嗎？人更重要！】
【兩位先說話，確認平安以後再放夜宵！】
陳浪挑起一筷子米粉，停在半空。
他對著懸浮球轉過半個身子，站起來，將兩條胳膊伸到鏡頭前晃了晃，又踢了下腿。
「人齊，胳膊腿也齊。」
彈幕鋪滿屏幕。
【浪哥你這是報平安還是做體檢？】
【還能貧，說明狀態不錯！】
【清辭快說一句！】
陳浪重新坐下。
「高速上沒開直播，現場畫面都是路人和滯留司機拍的。」
「讓大家掛念了一路，這事算我的。」
他拿起水杯，朝鏡頭舉了舉。
「謝了。」
「被救的一家三口也替大家報個信。」
「醫院那邊傳來消息，三個人都脫離生命危險。」
「孩子腿上的傷不重，父親需要手術，醫生說恢復一段時間，正常走路有希望。」
沈清辭坐在餐桌另一側，朝鏡頭點頭。
「我們都平安。」
短短五個字落下，滿屏問候停住，新的評論湧上來。
【這下放心了。】
【浪哥以後救人前能不能先給粉絲留句話？】
【前腳剛在白家小院告別，後腳又衝下懸崖，你們這趟路太刺激了。】
【報平安完成，接下來是不是該公布米粉配方？】
【這兩碗看著比我晚飯香。】
【浪哥，別只舉水杯，給我們看一眼臘肉！】
陳浪低頭吸了一口米粉。
湯汁翻動的聲音順著麥克風傳出去，筷子碰到碗沿，發出一響。
評論區出現一排抗議。
【舉報深夜投喂！】
【這臘肉切得也太薄了！】
【清辭快管管他！】
【剛剛還在擔心人，現在開始餓了。】
沈清辭夾起一小撮米粉，吹散熱氣，嘗了一口。
陳浪看過去。
「味道怎麼樣？」
「辣。」
「你只說辣？」
「還行。」
「那就是好吃。」
「我沒這麼說。」
「懂了，導航員誇人都得繞個彎。」
沈清辭沒理他，低頭又夾了一筷子。
【清辭吃第二口了！】
【她說還行，就是可以繼續做。】
【浪哥掌握了導航員的語言密碼。】
【這兩人坐一起吃飯，怎麼比懸崖救援還好看？】
高速救援的討論占滿屏幕。
【我就說視頻里的人是浪哥！那件衝鋒衣，還有站在懸崖邊的姿勢，隔著雨也認得。】
【滑板區來人了，浪哥那塊板到底是什麼型號？】
【我把絕壁滑降放到零點二五倍看了七遍，排水渠里連續壓板過碎石，板尾一次都沒甩。】
【滑板社練了六年，普通長板碰到那種泥漿就會橫滑。他入彎前壓低重心，出彎靠回彈補速度，整塊板都貼著路線走。】
【帶著兩個人逆坡衝刺那段才離譜，雙人負載會放大轉向慣性，他每次換刃都提前修正。】
【我們教練看完暫停錄像，第一句話是：別學。】
【飛斷層時他在空中收膝調板頭，落地前把板面重新擺回坡線。】
【重點是那塊板！看著不像普通板，輪組似乎還帶動力結構！】
【這種抓地力和穩定性，絕對不是市面上的常規滑板，求型號！】
【浪哥，連結交出來！】
陳浪夾起一片臘肉，在鏡頭前晃了晃。
「連結沒有，骨科掛號指南可以發你們一份。」
「滑板這東西，平地摔一下，叫興趣愛好。」
「懸崖上摔一下，家屬得坐下來談席面。」
他把臘肉送入口中，朝評論區揚了揚下巴。
「剛才那個練了六年的，分析得挺專業。」
「下次看慢放，記得幫我檢查鞋帶。」
評論區停了一下。
【鞋帶怎麼了？】
【不會真沒繫緊吧？】
【浪哥你別告訴我，載人沖坡時鞋帶是松的。】
「落地的時候沒繫緊。」
陳浪咽下臘肉。
「這事別學，高手也有失誤。」
「要是把鞋帶甩進輪子裡，明天的新聞標題就得改成『主播帶人沖坡，三秒之後全員滾下山』。」
【承認了！真是浪哥！】
【鞋帶沒系還能救人，你管這叫失誤？】
【滑板區請求連麥教學！】
【教什麼？教大家怎麼去醫院掛急診嗎？】
【這塊板比車還離譜，求購買方式！】
沈清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辣味沿著鼻腔往上沖，她放下碗，抽出紙巾按了兩下。
鼻音重了一點。
「我說了少放辣椒。」
「已經減半。」
「你這一半摻了水分。」
「再減就成清湯米粉了。」
「清湯也能吃。」
「湘西人民不會同意。」
沈清辭抬眼。
「那你下次自己吃。」
陳浪夾了一塊青菜。
「合同第四條規定，乙方需要照顧甲方口味。」
「剛才還說是口頭條款。」
「口頭條款同樣有效。」
彈幕笑成一片。
【導航員上線！】
【某人感謝粉絲只用兩句話，和清辭鬥嘴能說一晚上。】
【清辭檢查一下他的鞋帶！】
【吃完飯別忘了休息，救援視頻看得我腿軟。】
【明天去虹橋嗎？我已經訂好附近民宿。】
【東正街也有人蹲點。】
【北門碼頭早上六點集合，鳳凰本地人前來報到。】
陳浪端起碗喝了半口湯，碗底落回桌面。
「感謝大家關心，滑板也夸完了，組隊就免了。」
「今晚早點睡，別來營地堵門。」
「粉絲見面可以排隊，堵消防通道得去派出所排隊。」
評論區有人追問。
【那明天幾點出發？】
【給一個時間範圍也行！】
【上午還是下午？】
【虹橋、東正街、北門碼頭，總得去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