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沒有回答,對岸民宿的監控畫面里,頂樓窗簾打開半掌寬。
一支長焦鏡頭從縫隙里伸出,鏡筒對準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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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的聲音進入陳浪耳內。
【對岸目標重新拍攝。】
【當前直播畫面未包含車外參照物。】
【目標無法判斷車輛內部朝向及出口狀態。】
陳浪夾起一片臘肉。
他咀嚼兩下,目光落到全息屏上那團紅色熱成像上。
屏幕的幽光打在他臉側,他咬著筷子,嘴角壓下一道銳利的線。
「不過,今晚除了關心咱們的粉絲,應該還有幾位朋友沒吃飯。」
他側過臉,視線越過直播鏡頭,落向河堤對岸。
「趴在窗戶縫裡看夜宵,臘肉香不香?」
直播間的評論停了半拍。
民宿頂樓,監視者的手腕抖了一下。
長焦鏡頭撞上窗沿,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向手機,直播畫面中的陳浪正夾著臘肉,面朝懸浮球。
耳機里傳來同伴的聲音。
「他在說誰?」
監視者喉結滾動。
「別出聲。」
陳浪將臘肉送到鏡頭前。
「大半夜還拿長焦看吃播,對岸那位朋友,飯錢省了,夜宵也沒撈著。」
「現在是不是覺得這碗米粉離你挺遠?」
彈幕涌滿屏幕。
【臥槽,對岸真有人?】
【浪哥怎麼知道的?】
【這是私生粉還是仇家?】
【別開玩笑了,趕緊報警!】
【清辭,確認一下營地安全!】
沈清辭放下筷子。
她抽出紙巾擦掉碗邊的湯漬,將紙巾對摺,壓在碗旁。
她沒抬頭找對岸,也沒去問泰坦。
右腕的黑檀木佛珠磕在桌面,磕出兩聲輕響。
陳浪偏頭看過去。
沈清辭抬起眼,對著懸浮球開口。
「從今天起,直播只報平安,不報實時位置。」
「明天去哪兒,我們自己決定。」
「幾點出發,我們自己決定。」
「從哪道門進入古城,也由我們自己決定。」
她拿過手帳,翻開剛才寫下的那一頁。
「想看直播,等我們公開內容。」
「想見面,按規則排隊。」
「跟蹤、偷拍、堵路、闖入營地,這些行為都不在見面範圍里。」
筆尖落在紙面上。
「也請相關人員記住,留下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條位置消息、每一次通話記錄,都有機會成為證據。」
河堤對岸,長焦鏡頭的前端停住。
監視者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手機上的直播畫面經過延遲處理,車內只剩餐桌和半截灶台。
他拍不到車窗,也判斷不出車輛朝向。
耳機里的同伴壓低聲音。
「她知道有人看著?」
監視者盯著屏幕,嘴唇動了動。
「她在詐我們。」
「那你怎麼不拍了?」
「閉嘴。」
車內,沈清辭看著鏡頭。
「如果有人執意找過來,先想清楚自己承擔得起什麼。」
手帳封皮在掌下合攏。
「我們會保留證據,也會交給警方處理。」
彈幕成片滾動。
【清辭這句話太穩了!】
【她已經能自己處理這種場面了。】
【公開平安,隱藏路線,記住了!】
【誰敢線下堵門,直接報警!】
【這才是主播和觀眾之間該有的距離。】
【導航員越來越像指揮官了!】
陳浪靠向椅背,手肘搭在桌沿。
他側頭看著沈清辭,對準懸浮球開口。
「聽見沒有?」
「我們家導航員發話了。」
「以後直播,風景照看,故事照講,平安狀態照報。」
「車停在哪兒、幾點走、從哪條路進城,統統不公開。」
他點開管理員權限。
評論區里,幾條帶著具體位置的消息剛冒頭,被系統標記。
【疑似實時定位信息,已隱藏。】
【疑似誘導聚集內容,已限制發布。】
陳浪掃了一眼。
「誰敢在彈幕里發定位,管理員處理。」
「誰敢線下堵路,石叔幫忙報警。」
「誰帶著棍子、刀子或者其他危險物品過來,提前準備好回程票。」
【收到!】
【保護我方浪神和清辭!】
【鳳凰本地人支持你們!】
【跟蹤的人聽見沒有?別把直播當尋人節目!】
【夫妻檔反跟蹤,今天正式成立!】
對岸民宿頂樓,監視者放下手機,把長焦鏡頭往窗簾後收。
女孩手中的筆沒有停,眼神沒有往窗外尋找。
她照樣把規則寫了出來。
耳機里傳來聲音。
「要不要把剛才的照片發回去?」
監視者低頭看向相機。
鏡頭裡只有車內一角,車門位置被泰坦裁掉,桌上的碗也無法判斷重卡朝向。
幾張照片看似清晰,實際缺少關鍵線索。
「先別發。」
「上面催得很急。」
「我說先別發。」
他調出通訊記錄,準備將新照片壓縮上傳。
屏幕上跳出一行紅色提示。
【檢測到異常數據包。】
【來源:對岸民宿頂樓。】
【正在複製傳輸路徑。】
監視者手裡的手機險些滑落。
「怎麼回事?」
「泰坦鎖到他了。」
陳浪盯著全息屏。
「照片沒發出去,通訊路徑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沈清辭打開手帳,在「監控目標」旁邊加了一行。
「保留,不驚動。」
本子推到陳浪面前。
陳浪低頭看過去。
「沈負責人準備放他走?」
「讓他把消息帶回去。」
「帶什麼消息?」
「我們知道有人在看,也知道他們沒有摸清路線。」
陳浪笑了。
「還得加一句。」
沈清辭抬頭。
陳浪拿過筆,在下面寫下。
「今晚米粉很好吃。」
沈清辭盯著那行字,唇角壓了壓。
「幼稚。」
「有效就行。」
對岸民宿里,上傳進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七。
泰坦順著加密線路回溯,截取了通訊埠、設備序列和一段被刪去的語音緩存。
畫面右下角,監視者的心率曲線一路上揚,手掌不斷調整長焦鏡頭的角度。
【目標結束拍攝。】
【目標正在撤離。】
【已留存設備序列號。】
【已截取通訊埠。】
陳浪看著畫面。
「撤得挺快。」
「要攔嗎?」
沈清辭問。
「讓他走。」
「你準備放線?」
「線已經掛上了。」
陳浪敲了敲桌面。
「他回去以後,總得向僱主解釋為什麼只拿回一鍋米粉的照片。」
民宿頂樓,監視者關掉相機,扯下耳機。
椅腳在地面擦出一聲輕響。
通訊那頭還在催問,他沒有回答,把長焦鏡頭塞進黑色攝影包,拎起包走向樓梯。
樓道燈壞了兩盞。
他摸黑下樓,經過三樓平台時停住,回頭看向頂樓窗戶。
河對岸的重卡沒有燈光,車身藏在夜色里,像一塊沉在水邊的黑色鐵牆。
男人緊了緊攝影包帶,快步下樓。
車內,直播還在繼續。
陳浪看了眼時間。
「夜宵吃完,平安報完,今天就到這裡。」
「各位早點休息。」
「浪哥也要摟著——」
話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沈清辭抬眼看他。
陳浪立刻改口。
「浪哥也要休息了。」
彈幕炸開。
【你剛才想說什麼?】
【摟著誰?】
【清辭還在旁邊呢!】
【導航員,請開始審問!】
【浪哥今天絕對說漏嘴了!】
沈清辭拿起湯匙,在碗沿碰了一下。
陳浪按下結束鍵。
直播畫面切斷。
生活艙里重新只剩下設備運行聲和鍋里湯水翻動的聲音。
沈清辭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淨。
辣味又頂上來,她抽了張紙巾,按住鼻下,眉頭皺起。
陳浪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
「清湯米粉愛好者,吃得挺乾淨。」
「浪費糧食,違反合同第五條。」
「第五條又是什麼?」
「做飯不能剩。」
「那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都是你臨時加的?」
「你有意見?」
「我想申請更換導航員。」
沈清辭抬頭。
湯匙碰在瓷碗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換不起。」
陳浪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放回碗邊。
「行。」
他端起兩個空碗,轉身走向水槽。
「確實換不起。」
「祖宗。」
沈清辭坐在桌邊,翻開手帳。
她在剛才那行「保留,不驚動」旁邊又寫下一句話。
「今夜,第一次和陳浪一起公開應對跟蹤。」
筆尖停住。
她低頭看著紙面,刪掉了原本想寫的「陳浪處理得很好」,改作另外一句。
「我提出了規則,他採納了。」
墨跡落定。
她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躲到車門後面。」
廚房裡水聲響起。
陳浪洗完碗,順手把鍋壁沖淨,掛好長筷。
沈清辭起身收走桌上的紙巾,把剩下的酸豆角放進密封盒。
「辣椒還剩不少。」
「明早我給你做清湯麵。」
「合同第四條。」
「知道,少辣。」
「第五條。」
「不能剩。」
「第六條。」
陳浪轉過身。
「還有第六條?」
沈清辭把密封盒放進冰櫃,合上櫃門。
「夜裡不准偷偷下車。」
「這條剛才已經說過了。」
「現在正式寫進手帳。」
她拿著筆走到桌邊,鄭重落筆。
「夜間不得單獨離車。」
陳浪站在她身後,看著那行字。
「這條得加個例外。」
「什麼例外?」
「石叔叫我去拿應急藥。」
「叫醒我。」
「泰坦報警呢?」
「叫醒我。」
「外面有人翻牆呢?」
「叫醒我。」
陳浪點了點頭。
「明白了。」
「沈負責人今晚的核心工作,就是確保我不單獨行動。」
「還有你。」
沈清辭合上手帳。
「我也一樣。」
陳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行,寫得不錯。」
沈清辭將手帳收進抽屜。
「你不能只在我做得好的時候誇我。」
「那什麼時候夸?」
「每次都要。」
「沈同學,你這要求比合同還厚。」
「你自己答應的。」
陳浪搖了搖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以後少看點電視劇,談判技巧全學偏了。」
兩人洗漱完畢,泰坦接管重卡的夜間防禦程序。
裝甲車窗調成全遮光模式,車外熱源被逐一編號,無線信號分成常規、異常和加密三類。
營地南門、消防出口、西北角香樟樹與車尾的感應器進入聯動狀態。
石滿倉的值班室也被納入聯絡名單。
只要有人接近營地圍欄,或者對重卡發起掃描,泰坦會先發出提示,再將畫面推送到生活艙。
沈清辭躺到床上,將手帳放在枕邊。
新的一頁寫著兩行字。
「公開平安,隱藏路線。」
下方是今晚新增的記錄。
「共同應對,不獨自承擔。」
「夜間行動,先叫醒對方。」
她看著那幾行字,合上本子。
客廳里的陳浪還在查看泰坦截取的通訊埠。
全息屏上,監視者的撤離路線被標成一條黃色線段。
起點是對岸民宿頂樓,終點落在古城外一條小巷。
通訊埠的另一端經過多層轉接,最後指向一個沒有實名備案的網絡帳號。
帳號頭像是一張模糊的黑色剪影。
備註只有兩個字。
「趙姐。」
陳浪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泰坦隨即給出新的分析。
【帳號存在二十三次異常登錄。】
【最近一次登錄時間:今日十八點二十三分。】
【關聯通訊號碼已加密。】
【已發現相同語音特徵:江城,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