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河堤水汽捲入營地。
人群中幾件廉價雨衣被吹得嘩嘩作響。
陳浪跨前一步,寬大的衝鋒衣下擺隨風揚起,剛好將紛亂的閃光燈擋在身前。
沈清辭沒有退回裝甲車旁。
她站到檢修區入口,脊背挺直,腳下不偏不倚,正正卡住黑色鴨舌帽男人的拍攝角度。
那人往左挪出半步,她腳跟輕旋,橫跨一步。
手機鏡頭裡只剩她和後方的金屬工具牆。
男人眼皮上掀,視線越過人群砸過來。
沈清辭雙臂交疊,手帳本壓在胸前,下巴揚起,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對峙持續了幾秒。
男人率先挪開視線,低頭擺弄起手機。
陳浪抬起右手,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夜色里晃了晃。
「想拍照沒問題,先說好三件事。」
他的嗓音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卻穩穩壓過周遭的嘈雜。
「別拍其他住客,別堵消防通道,也別把我們的車位發出去。」
黃雨衣男生手腕一抖,趕緊將高舉的手機壓到胸口位置。
「明白,不能拍到別人隱私。」
陳浪下巴朝他的屏幕揚了揚。
「你直播間還掛著實時位置呢。」
男生低頭,手指在屏幕上急點,手忙腳亂地關掉定位。
「剛才沒注意,現在關了。」
「已經有人截圖了,現在關晚了一步。」
男生張著嘴,手機垂到腰邊,屏幕亮光打在沾滿泥水的褲腿上。
陳浪沒再步步緊逼,牽起笑意,眼神卻沉入暗色。
「你們認出這輛車,想過來看看,我能理解。」
「可我們路上被人跟了幾十公里。對方換套牌,還往車上裝定位器。」
「你們把車位、出口全拍出去,人家連踩點都省了。」
黃線外的人群面面相覷,幾隻舉著的手臂陸續放下,屏幕暗成一片。
一個女生轉過頭,目光在人群里掃視。
「營地位置是誰發群里的?」
人群安靜下來,只有雨後的積水倒映著營地的地燈。
黑色鴨舌帽男人正往後退去。
他腳跟越過南門感應線,半個身子隱入暗處。
沈清辭從口袋抽出手機,指腹滑過屏幕,鏡頭直對眾人。
「既然都來了,拍張合照吧。」
「咔嚓」一聲輕響。
男人的半張側臉連同他轉身的動作,一併定格在畫面邊緣。
他腳下未停,提著便利店紙袋,頭也不回地隱入營地外的夜色中。
泰坦的機械音切入沈清辭耳內的通訊頻段。
【目標面部特徵已留存。】
【步態信息已留存。】
沈清辭收起手機,屏幕貼合掌心。
「出去了。」
陳浪點開自己的直播帳號,全息懸浮球升入半空。
「行,那咱們也說幾句,讓該聽的人都聽個明白。」
直播通道開啟。
在線人數呈幾何倍數暴漲,評論區字行疊著字行瘋狂滾動。
【真到鳳凰了!】
【剛從懸崖回來又開播?】
【哥,歇一晚上吧,別折騰了!】
【車停哪兒?我給你送夜宵!】
【今晚去虹橋嗎?兄弟們集合!】
「夜宵免了,也別到處找我們停在哪兒。」
陳浪抬手調整懸浮球角度。
鏡頭掠過公共休息區,將營地出入口和檢修區盡數切割在畫面之外。
「人沒事,車也停好了。」
「今晚就在營地休息。明天幾點起、往哪兒走,全聽導航員的。」
站在鏡頭外的沈清辭清了清嗓子,一聲輕咳傳入麥克風。
陳浪側過頭,嘴角扯開,對著鏡頭改口。
「收到最新通知,明天睡到自然醒。誰在評論區催,誰負責買門票。」
【懂了,現在全聽導航員的。】
【浪神在家裡還有發言權嗎?】
【二百五服從七百二統一安排。】
沈清辭上前一步,手指壓上全息控制界面,直接滑滅美顏開關。
「這個也關了。」
屏幕里的膚色暗下兩檔。
她額角的細小傷口和眼下的倦色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千萬網友面前,清冷的眉眼間透著股野蠻生長的韌勁。
評論滾動得愈發瘋狂。
【原來美顏是浪神最後的倔強。】
【導航員連美顏都管?】
【今晚誰偷偷進古城誰是小狗。】
陳浪盯著最後那條評論,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行,我記住你了。明天別刪號。」
四周響起一陣低笑。
直播時長定格在三分鐘。
話說完,陳浪動作利落,直接切斷信號。
遊客排隊拍完合照,被石滿倉挨個勸回各自車位。
臨走前,黃雨衣男生刪掉帶定位的直播回放,將群里的車位截圖一併撤回。
「浪神,剛才是我欠考慮,光想著直播間熱鬧了。」
「以後開播前多看兩眼。別人的門牌、車牌,還有實時位置,別往鏡頭裡帶。」
「行,我記住了。」
通道重新空曠下來。
夜風盤旋著捲走地上的落葉。
石滿倉鎖好設備間,粗糙的手掌遞來一張鳳凰城區應急路線圖。
「背面有我電話,你們收好。」
「古城裡面巷子多。真有人堵你們,別跟他們擠,也別硬闖,直接打我電話。我帶你們走消防通道。」
陳浪接過地圖,紙張邊緣帶著褶皺。
「謝了,石叔。」
「你敢下懸崖救三個人,我幫你守一晚上車算什麼。放心睡,有動靜我叫你。」
石滿倉拎著手電,光柱掃向西北角,腳步聲走遠。
生活艙亮起暖黃色的頂燈。
沈清辭把應急地圖夾進手帳,紙頁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她站在踏板旁,雙腳定在原地,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剛才開直播,是專門說給那兩個人聽的?」
「對。今晚不出去是真話,明天幾點走,我一個字都沒露。」
陳浪雙手抄在工裝褲口袋裡。
「可他已經清楚我們要去虹橋了。」
「剛才有人喊虹橋,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那個戴帽子的也聽見了。」
沈清辭翻到鳳凰路線頁。
虹橋、東正街、北門碼頭,三個地點被黑色墨水畫在同一條遊覽線上。
她拔出筆帽,筆尖抵住紙面,用力一划,將原定路線盡數抹去。
「明天換條路。」
陳浪靠在車門旁,左耳的黑色鈦鋼耳釘閃著暗光。
「沈負責人準備怎麼走?」
「先不定。」
她合上手帳,封皮拍在掌心。
「他想在虹橋等,那就讓他等著。泰坦查出他的身份,我們再決定去哪兒。」
陳浪側身讓開踏板,做了個請的手勢。
「成,聽你安排。」
沈清辭登上踏板,走出兩步又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今晚誰都不能自己出去。」
「石叔找我也不行?」
「先把我叫醒。」
「我去值班室拿個外賣呢?」
「今晚不點外賣。」
「出去買瓶水?」
「車上有。」
陳浪抬起頭,目光越過車頂,看向霧蒙蒙的夜空。
「那我出去看看月亮總行吧?」
沈清辭不答話,烏黑的眸子直直盯著他,眼角的淚痣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陳浪舉起雙手,指節抵著車門邊緣,投降般地笑了笑。
「行,懂了。今晚不下車,老老實實睡覺。」
裝甲門轟然閉合,將秋夜的涼意徹底隔絕在外。
十分鐘後。
周界監測的警報聲劃破車廂內的寧靜。
【南門外出現已標記目標。】
值班室的監控畫面同步投射到生活艙的全息屏上。
黑色鴨舌帽男人重返營地。
他停在圍欄外,距離門禁還有三步遠。
右手依舊提著那個便利店紙袋,袋底被風吹開一角,露出半張古城導覽圖。
他朝檢修區來回掃視,抬頭端詳南門上方的攝像頭,順著河堤路踱步來回兩趟。
第四十七秒,他轉身離開,背影融入街角的陰影。
泰坦截取畫面,將紙袋底部放大至全屏。
導覽圖上畫著三個鮮艷的紅圈。
虹橋。
東正街。
北門碼頭。
沈清辭翻開手帳。
三個紅圈與她原先規劃的路線嚴絲合縫,遊覽順序分毫不差。
她握筆的手懸在半空,呼吸滯了半拍,手腕內側的黑檀木佛珠貼緊本冊邊緣。
「我的手帳一直在車裡,誰都沒拿走過。」
陳浪調出下午服務區、塌方路段和觀景台的全部外部錄像,倍速播放。
「錄像里沒人碰過。」
「那就是有人拍到了我做的攻略。」
車廂里只剩主機運行的低鳴聲。
泰坦繼續對監控畫面進行深度解析。
男人手中的導覽圖背面,赫然露出一行印刷編號。
那是官方遊客中心今天傍晚才發出的新版地圖。
紙角下方,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沈清辭坐在生活艙窗邊,低頭翻著手帳。
鏡頭來自高處,帶有明顯的俯拍角度。
陳浪定住畫面,手指在全息屏上劃出一條筆直的紅色輔助線,順著拍攝角度一路向外延伸。
營地東側。
河堤對岸。
那棟停業檢修的六層民宿。
泰坦切出遠景夜視監控。
民宿頂樓漆黑一片。
夜色中,一支長焦鏡頭從窗後抽回,厚重的窗簾跟著合攏,遮住最後一點反光。
【發現第二名監視目標。】
【對方已掌握沈女士原定遊覽路線。】
【目標仍在觀察本車。】
沈清辭重重合上手帳,將筆扔進抽屜。
「他們已經安排好人,等我們明天進古城。」
陳浪抬手按下控制區,生活艙頂燈熄滅。
四周陷入黑暗。
唯有中控屏的幽藍微光打在兩人臉上,將陳浪嘴角的笑意映襯得帶出幾分鋒利的邪氣。
「那就讓他們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