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營地的伸縮門剛滑開,泰坦的提示音在車廂中響起。
【先生,檢測到短時無線掃描。】
【信號來源:營地南門外七十二米。】
【掃描目標包含本車外部通訊頻段。】
陳浪搭在操作台上的手停住,引擎低鳴沿底盤傳來。
河堤路泛著水光,兩輛計程車停在便利店旁,遊客拖著行李箱拐進民宿巷口。
他隔著防彈玻璃掃過屋檐與燈杆後的暗處,沒找到可疑設備。
沈清辭按住手帳,紙頁在掌下輕響。
「那輛車又追上來了?」
「車沒露面,有人在外面掃咱們的信號。」
全息屏的幽藍光線亮在兩人之間,陳浪靠上椅背。
「只掃了兩秒,人沒靠近。咱們先進去停車,再調門口監控。」
「好,按剛定的規矩來。」
沈清辭把手帳本在膝蓋上壓得平實。
車道兩側的地燈依次亮起,水泥地窪里的積水倒映出重卡厚重的底盤輪廓。
值班室里,穿深藍工裝的中年男人放下搪瓷杯,抓起對講機出門,目光掠過車頭,停在八組越野輪胎上。
「老周,把檢修區東邊那兩輛房車往裡挪挪,這車個頭大,給人家騰個寬敞位置。」
重卡駛過門禁感應線,泰坦接管低速轉向。
【左側安全距離:一點四米。】
【大型車位符合駐車要求。】
中年男人抬起胳膊打了兩次方向手勢,腳下踩著碎步繞開車身的視覺盲區。
陳浪降下車窗,夜風灌進車廂。
「師傅,最裡面那格能停吧?」
「能停。車頭沖外,消防通道別壓線就行。」
男人退到黃線外,目光又朝車尾打量過去。
山路留下的黃泥漿糊滿裝甲板,拖鉤旁死死卡著半截帶著泥皮的枯枝。
液壓支撐穩穩落地,車身隨之一沉。
裝甲門推開,陳浪跨下踏板。
沈清辭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支黑色戰術手電。
中年男人看清陳浪的臉,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繞到車側,目光順著裝甲板上的泥漿一路往下,定在拖鉤旁那半截枯枝上。
男人喉結上下滾了滾,趕上兩步,嗓門也提了上去。
「等會兒,你是不是高速塌方視頻里那個小伙子?」
「網上認錯人的多了,您再瞧瞧。」
陳浪反手推上車門,金屬鎖扣咔噠咬合。
男人抬起手指著車尾,指節粗大。
「臉能認錯,這車可認不錯。八組輪胎,車尾還掛著半截樹枝,視頻里拍得一模一樣。」
陳浪順著他的手往後瞧了一眼。
「這樹枝還成身份證了。」
男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他在工裝褲上用力蹭了兩下掌心,伸出右手。
「我叫石滿倉,管營地夜班。以前幹過消防,腿受了傷退下來,就到這兒守夜。」
石滿倉的目光在陳浪身上又過了一遍,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那種塌方,繩子都沒地方架。你敢往下沖,硬是把人全帶回來了。」
「小伙子,這事幹得硬氣。」
「陳浪。」
陳浪握住他滿是老繭的手,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身後的沈清辭露出來。
「這是沈清辭,我的導航員。下面怎麼走、哪裡能落腳,全靠她給我報點。現在她還管咱們這一路的安全。」
石滿倉站直身子,朝沈清辭重重點了點頭。
「那也得謝謝你,人在崖底看不清路,全指望你在上面盯著,這是把命託付給你了。」
沈清辭抱著手帳,抬眼看向陳浪。
她沒出聲反駁,腰背挺得筆直,下巴揚起。
石滿倉低頭,視線掃過陳浪的小臂。
傷口泡過雨水,邊緣結著乾巴巴的泥殼。
「你這胳膊得處理一下,值班室有藥箱。那邊也有高壓水槍,這一車泥,衝起來得費點工夫。」
「先別洗車。」
沈清辭按下手電開關,強光照亮地面。
「我們得把底盤、輪胎和車尾查一遍,泥留著還能看清腳印。」
石滿倉轉頭看向陳浪,眉毛擰在一起。
「路上有人碰過你們的車?」
「塞過一個磁吸定位器,還有輛套牌商務車跟了幾十公里。」
陳浪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剛到門口,車載系統抓到有人掃信號。石叔,方便幫我們看看南門和河堤路的監控嗎?」
石滿倉收起笑意。
「方便。跟我來,這事必須查清楚。」
他轉身大步走到設備間前,鑰匙插進鎖孔,手腕用力一擰到底。
「都進來吧。」
設備間裡透著股電子元件發熱的味道。
營地平面圖平鋪在工作檯上,邊角捲起。
石滿倉拿起鉛筆,在圖紙上重重點過三處位置。
「南邊是正門,北邊是消防出口,平時上著鎖。東邊貼著河堤路,西邊出去就是民宿巷。還有西北角,那棵大香樟把兩個攝像頭擋住了,晚上拍不全。」
陳浪順著鉛筆畫出的監控範圍看了一圈,食指指腹點在西北角。
「要是從樹後貼牆走,十二號和十三號都拍不到。想翻進來,得踩那台空調外機,牆灰和鞋印都能留下。」
石滿倉摘下腰間的對講機,拇指按在通話鍵上。
「我叫兩個人過去守著。只要他敢翻牆,當場堵住。」
「先別加人。」
沈清辭攤開手帳,拔出筆帽,將南門、消防出口和西北角圈了出來,墨跡力透紙背。
「巡夜路線一改,外面的人就知道我們防著他。讓大家照平時的路線走,別打草驚蛇。」
石滿倉轉頭看著她,握著對講機的手停住了。
陳浪靠著工作檯邊緣,朝沈清辭抬了抬手。
「沈負責人有安排,聽她說。」
沈清辭的筆尖沿著河堤路移動。
「掃描信號出現在南門外,跟車的人知道我們明天要進古城,他今晚多半會先摸清兩件事。」
「第一,我們把車停在哪兒。第二,我們明天走哪個門。」
她用筆尖用力點了點那棵大香樟的位置。
「巡邏照舊,感應器藏起來。讓他以為營地里還是原來那幾處監控,放他進來。」
石滿倉看了看圖,把對講機重新掛回腰間皮帶上。
「成,就照你說的辦。我這邊的人照常巡,你們布設備。」
陳浪曲起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收到。領導動嘴,我跑腿。」
沈清辭合上筆帽,發出一聲脆響。
「少貧,先幹活。」
泰坦從車體側艙放出四枚紐扣大小的感應器。
陳浪將設備分別裝進南門燈箱的縫隙、消防通道鎖座底側、西北角樹幹背面和重卡車尾裝甲板下。
外殼材質貼合周圍環境顏色,退開兩步便與背景融為一體。
【車輛周界已建立。】
【人員靠近、無線掃描、異常熱源已接入監測。】
沈清辭拎著手電走向車尾,光柱在泥濘的車身上掃動。
她先照亮拖鉤,又蹲下身檢查保險槓夾層。
金屬探杆順著輪胎內側送進去,手電光打在鏡面上,折射出底盤內部的複雜結構。
每查完一處,她便在手帳對應項目後劃上一道橫線,筆尖在紙面上留下極深的印記。
陳浪跟過來,伸手替她舉著手電,光束穩穩打在她檢查的位置。
「泰坦都掃過一遍了,少查兩項,沈負責人應該不會扣我工資吧?」
「合同第三條。」
「咱倆什麼時候有第三條了?」
「下車不能單獨行動。」
「那是你後來加的。」
沈清辭蹲低身子,膝蓋幾乎貼著潮濕的水泥地。
她把鏡面探杆探進底盤護板的縫隙里,眼睛緊盯著鏡面里的倒影。
「你在旁邊畫了對勾。」
「那叫看過了。」
「有意見就該當場提。畫了對勾,默認同意。」
陳浪提著手電,燈光隨著探杆前方移動,照亮暗處的金屬結構。
「沈同學,你這法學得夠快啊。」
「管你夠用。」
「行,我認。第三條正式生效。」
燈光貼著底盤遊走,照過重卡護板。
泥水滴上褲腳,沈清辭挪開半步,查完拖鉤、保險槓、輪胎與護板。
兩人回到裝甲門旁。她在手帳末尾寫下「安全」,扣緊筆帽,肩背鬆了下來。
門禁處腳步雜亂。
三個年輕人舉著手機衝進車道,七八名遊客跟在後面,有人趿著拖鞋,外套敞開,衣角被風掀動。
「真是浪神,我就說這車肯定是他的!」
「八個輪子,這麼大的車,隔著牆都能認出來!」
「清辭也在!快快快,開直播!」
十幾部手機一齊舉起,閃光燈接連亮起。
穿黃色雨衣的男生擠到最前排,屏幕頂部掛出加粗標題。
【浪神到鳳凰了!八軸重卡現場開拍!】
直播定位隨即彈出,精確到了這處營地的名稱。
陳浪掃了一眼屏幕右上角跳動的數字,開播四十秒,觀看人數已經破萬,數字還在瘋漲。
屏幕上的彈幕滾動如飛,全在追問重卡停在哪個車位,還有人發出營地俯拍圖沿著檢修區挨個標號,甚至有人在計算從古城核心區趕過來的時間。
石滿倉跨出一步,張開雙臂攔住通道。
「都往後退,站黃線外面!這裡進進出出的都是車,堵著消防通道,出了事誰都擔不起責任。」
黃雨衣男生踮起腳,把手機高高舉過石滿倉的肩膀,鏡頭死死對準陳浪。
「浪神,你們晚上還進古城不?」
「帶我們一起唄!直播間好多人等著看呢!」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聲音在空曠的營地里迴蕩。
「現在去虹橋正合適,燈都亮了,再晚店都關門了!」
「虹橋」落下,沈清辭翻開手帳,明日第一站正寫著這兩個字。
她抬眼看向陳浪,又朝人群後方偏了偏目光。
路燈外,黑帽男人安靜站著,手機橫在腰間,鏡頭掃過重卡四周、停車線和監控探頭。
肉色耳機貼在耳後,嘴唇不停開合。
沈清辭靠近陳浪,肩頭擦過他的手臂,低聲開口。
「右後方,戴黑帽子的那個。他一直在拍車位和周圍的地形,在給別人報點。」
「看見了。」
「要攔他嗎?」
「先讓他拍。」
陳浪抬起手臂擋開一部快要撞上來的手機鏡頭,順勢將沈清辭護在內側,把周圍亂糟糟的人群隔絕在外。
「咱們看看,他拍完準備發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