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觀景台上,灰色商務車的駕駛門向外推開。
穿黑色夾克的男人下了車。
他倚著車門,點燃一根煙。
仰起頭,目光越過雨霧投向重卡。
指骨摁亮手機屏幕。
後排車窗降下一道窄縫,半張臉探入夜色。
黑色的長焦鏡頭架在窗沿,筆直對準重卡駕駛艙。
陳浪抬起小臂,掌心覆住沈清辭前方的全息屏。
「泰坦,掃一遍。」
【觀景台停靠車輛七輛。】
【人員十一名,持有長焦設備兩件,伸縮棍三根,強光手電四支。】
【灰色商務車內三人,車後備箱存在金屬碰撞聲。】
沈清辭翻開手帳。
簽字筆尖壓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墨痕。
「真是沖咱們來的?」
「現在能確定了。」
陳浪看著窗外。
「剛才一直沒動,是想看咱們停不停。」
夾克男人吐出煙圈,手背朝後方打了個手勢。
灰色商務車引擎啟動,車輪碾開濕地,橫停在觀景台出口。
車頭橫插出半條車道。
留給重卡的通行空間,被硬生生擠壓到不足兩米。
陳浪看著那道極為刁鑽的縫隙,嘴角一勾。
「停車停成這樣,也算有點本事。」
「過得去嗎?」沈清辭問。
「咱能過去。他們這車能不能保住漆,我就不管了。」
加速踏板壓穩,陳浪並未減速。
泰坦接管方向。
五十二噸的裝甲巨獸向右打輪,龐大的車體緊貼防撞護欄強行切入。
左後輪碾開積水。
厚重的右側防彈裝甲板,距離商務車的車燈僅剩三厘米。
夾克男人嘴角的菸頭掉落,火星砸進泥水。
他轉身一把拉開駕駛室車門。
商務車引擎爆出轟鳴,車身向後倒退避讓。
重卡從兩車之間切透。
沉重的底盤平推過路面,車尾越過觀景台,壓入下一段盤山路。
車內重歸安靜。
沈清辭將手帳放在膝上,目光投向後視全息屏。
灰色商務車沒有追出來。
兩束大燈打在觀景台出口。
「沒追上來。」
「還沒完。」
「他們還想幹什麼?」
「等咱們覺得沒事了,再跟上來。」
陳浪壓下車速,打開外部探測燈。
夜色裹住山路,觀景停車區的餘光在裝甲上拉出冷光。
泰坦將重卡外部結構逐塊投影至中控。
後保險槓、底盤護板、車尾拖鉤依次閃亮。
【建議檢查車體外部。】
陳浪拎起工具箱,推開車門。
沈清辭跟到踏板邊緣。
「我也去。」
「行,別出燈照著的地方。」
沈清辭看著他。
「剛說好的,一起商量。」
陳浪側臉看了她一眼,把一支戰術手電遞過去。
「成。你給我打燈,我來找東西。」
「這還差不多。」
泥水糊滿後保險槓夾層。
陳浪半蹲,手裡的磁性探測器貼著金屬邊緣划過。
右側連接處傳出短促的滴音。
他手指探入夾層,指腹刮蹭到一塊硬殼。
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緊貼金屬內壁。
表面沒有標牌,塑料外殼邊緣帶著新鮮的刮擦痕跡。
沈清辭將手電光照過去。
「定位器?」
「嗯,磁吸的。」
陳浪沒有直接拆下。
「泰坦,把信號複製下來。」
【已建立信號映射。】
【可維持傳輸十二小時。】
「附近找輛差不多的工程拖車,把信號轉過去。」
【附近二十七公里存在工程車輛調度站。】
【車輛型號匹配,已完成遠程調度。】
陳浪將保險槓扣死,轉身登車。
重卡再次上路。
五分鐘後。
一輛黑色工程拖車從右側山道轟隆隆駛出。
車體寬度、尾門結構與重卡如出一轍。
就連尾箱底部的泥擋板款式,都相差無幾。
懸浮球貼著夜色掠向車尾,底殼對接,完成信號轉移。
工程拖車駛入東側縣道。
重卡掐滅所有外部識別燈,滑入另一條林區支線。
全息屏上,工程拖車的信號還在東側縣道移動。
灰色商務車跟在後方,車燈將山道照出兩條歪斜的光帶。
陳浪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抬手關掉遠端追蹤窗口。
「行了,尾巴甩掉了。」
沈清辭沒有立刻合上手帳。
她望著工程拖車的軌跡越過山坳,消失在地圖邊緣,才將壓在封皮上的手移開。
「他們要是發現追錯了,肯定還會回來。」
「回來也白搭。」
陳浪靠著駕駛椅,手掌搭在操作台邊緣。
「泰坦已經把咱們這條支線的記錄處理過了。前面兩個路口的監控里,也只會留下那輛工程車。」
「咱們今晚直接進鳳凰,把車停營地,再走路進古城。他們真要找,就先在東邊山里轉悠去吧。」
沈清辭側過臉。
「你就這麼肯定,他們會一直追那輛車?」
「他們費這麼大勁裝定位器,不就是信這個嗎?」
陳浪抬下巴點了點全息屏。
「剛才又堵路,又偷拍,忙活半天。結果信號一走,他們連看都不多看一眼,立馬就跟上去了。」
「鉤子都下錯地方了,還指望釣著魚?」
沈清辭低頭翻開手帳,嘴角彎了上去。
空白頁上,那兩條規矩還留在原處。
遇到趙玉蘭,不獨自面對。
陳浪行動前,必須嚮導航員報備。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
「進城前檢查車尾。下車不能單獨行動。」
陳浪探頭掃了一眼。
「沈導航員,這才剛簽上,怎麼又加條款了?」
「小心點總沒錯。」
「行,老闆說了算。」
他拿過簽字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對勾。
沈清辭盯著那個對勾。
「你這字怎麼還能越寫越丑?」
「高考二百五,寫成這樣很合理。」
「確實挺配你的分數。」
「說得跟你七百二的字有多好看似的。」
沈清辭把筆抽回來,翻到鳳凰古城的路線頁。
「至少我的字,泰坦看得懂。」
【識別準確率百分之百。】
泰坦適時開口。
陳浪嘖了一聲。
「你倆現在是一夥的了是吧?一個寫,一個幫著懟我。」
【根據歷史數據,陳先生的手寫文字曾出現九次識別錯誤。】
「開你的車。」
【收到。】
重卡鑽出林區支線。
山路盡頭,雲層壓住最後一點天光。
雨後的山谷泛著潮濕水汽。
遠處村寨亮起燈,白牆黑瓦順著山勢鋪開。
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
風從坡上穿過去,檐角的銅鈴撞出細碎響動。
沈清辭趴到車窗前。
「前面有個寨子。」
「臘爾山腳下的村子。」
陳浪把全息地圖縮小。
「這邊還有趕場。逢五逢十,大家背著臘肉、茶油、米酒去趕集,天不亮就出門了。」
「你連這個都知道?」
「泰坦剛查的。」
【鳳凰縣民俗資料庫已加載。】
陳浪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
「當然,我本來也知道一點。」
沈清辭看著他。
「你剛才把血粑鴨念成了血粑鳥。」
「嘴瓢了,不耽誤吃。」
「你還說請我吃正宗的。」
「所以點菜這活兒得交給你,我負責掏錢。」
「你倒挺會省事。」
「這叫各干各擅長的。你點,我吃,誰也不累。」
沈清辭瞥了他一眼。
「我點了你別嫌辣。」
「放心。只要別真端上來一隻血粑鳥,我都吃。」
重卡駛過一塊褪色的路牌。
鳳凰古城方向,二十八公里。
沈清辭將這行字記進手帳本。
她寫得很慢。
黑色筆跡落在牛皮紙上,旁邊畫了一座小橋。橋下添了幾筆波紋,歪歪扭扭,像被風吹皺的江面。
陳浪餘光掃見,沒拿她打趣。
他伸手打開車載音響。
一段苗鼓聲從揚聲器里舖開。
鼓點不急,穿過車廂的暖光,和外面的山路挨在一起。
沈清辭抬頭。
「你什麼時候弄的?」
「出發前。」
「你不是說不用做攻略嗎?」
「我沒做,泰坦做的。」
【糾正:相關資料由沈女士手帳中的關鍵詞觸發檢索。】
陳浪抬手按滅中控台上一角提示燈。
「它今天話有點多。」
沈清辭抱著手帳,肩膀靠回座椅。
「我覺得它說得挺好。」
「行,你倆聊。我多餘。」
「你不多餘。」
沈清辭望著窗外,停了兩秒,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負責買單。」
陳浪靠回椅背,氣笑了。
「沈清辭,你學壞是真快啊。」
車窗外的山影朝後退去。
後視監控里沒有灰色商務車,沒有陌生燈光,也沒有貼近的車輛。
只有重卡碾過濕路時揚起的水霧,拖在尾燈後方。
過了半小時。
山勢往兩側讓開。
前方出現連片的燈火。
沱江水色黑沉,順著城邊繞行。
沿岸吊腳樓層層疊疊,木窗透出暖黃燈光。
岸邊的石板路掛起紅燈籠,燈籠被江風吹得左右搖晃,光影落進水裡,隨著水流一路漂遠。
鳳凰古城到了。
泰坦將外部鏡頭切入前擋風玻璃。
【已進入鳳凰縣城區範圍。】
【古城外圍營地距離:四點六公里。】
【北岸停車場當前剩餘大型車位:三個。】
【建議停靠官方營地。營地具備獨立圍欄、夜間巡查與車輛檢修區。】
陳浪點頭。
「去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