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伸手揉了揉被敲的手背，語調鬆散下來。
」好好好，不招你了。說正事兒——鳳凰打算待幾天？」
沈清辭脊背離開沙發邊緣，往柔軟的靠墊里陷了半寸。
她重新翻開手帳，目光落在路線圖上。
」三天打底。」
」頭一天把主街和沱江沿岸走一遍，第二天往苗寨和周邊村子裡鑽，第三天空著。」
」空著幹嘛？」
」萬一碰上好玩的，臨時加進去。」
陳浪揚了揚下巴：」喲，這口氣，有那味兒了。」
沈清辭沒搭理他。
手指翻到下一頁。
上面貼著一張從網上截下來的鳳凰古城夜景圖。
沱江兩岸的吊腳樓亮著暖黃色的燈帶，倒影碎在水面上。
」晚上能坐船。」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筆尖在圖片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從虹橋上去，順著水往下漂，二十分鐘左右。」
」這你也扒過了？」
」攻略里翻到的。」
陳浪盯著那個小圈看了兩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斂下去，變得柔和。
」行。坐船。」
生活艙里的暖燈打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
半顆牛軋糖的銀箔紙壓在杯墊下。
沈清辭手腕上的黑檀木佛珠隨她翻頁的動作，輕輕磕碰桌面。
安靜了片刻。
陳浪拿過她標註好的路線圖多看了一遍。
路線他已經記住了。
他在看她標註的那些細節。
哪條街有賣銀飾的鋪子，旁邊畫了個問號。
哪家粉館的辣度可以自選，旁邊標了個」微辣」。
進苗寨要不要穿苗族服飾體驗，旁邊並排寫了」想試」和」再說」兩個選項。
」再說」被劃掉了，」想試」留了下來。
他沒有點破。
把手帳遞迴去的時候，順手拎起茶几上的保溫壺，擰開蓋子倒了兩杯熱水。
一杯推到她手邊，一杯端在自己掌心。
」救援的視頻還在往上躥。」他喝了口水，語調很隨意，」沿路拍到重卡的人也跟著在發，再加上塌方那段路的曝光，咱們去鳳凰走哪條道，網友基本猜了個七七八八。」
沈清辭拿起手機，搜了幾條最新視頻。
其中一段拍到了重卡駛離服務區的畫面，標題里已經標出鳳凰古城方向。
評論區有人整理了他們離開大理後的行駛路線。
還有人根據塌方路段推測繞行線路。
她退出頁面：」到了會有人蹲嗎？」
」八成跑不了。不過鳳凰古城本來人就雜，混在遊客堆里不算扎眼。」陳浪抬眼掃過後方監控，」線路的事丟給泰坦重新排就行，進了城別讓人摸到咱住哪兒。」
」這也算旅遊技能？」
」頂流出行的基本功。」
」你啥時候成頂流了？」
」熱搜第四的人說話，咋就沒人當回事呢。」
沈清辭嘴角動了動，把熱水端起來抿了一口。
」別扯沒用的。到了鳳凰具體咋弄？」
」防跟防拍，進古城換腳走，重卡扔城外營地。」陳浪掰著手指數，」你管帶路和挑館子，我管盯著身後有沒有人貼上來、有沒有長焦鏡頭懟過來。」
」分工倒挺利索。」
」專業的事兒交給專業的人嘛。」
」你專業在哪兒了？」
」眼睛毒。」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
」你那雙眼睛毒到能在七十度的崖壁上踩出一條路來。拿來盯街上有沒有人偷拍，是不是太浪費了？」
」高射炮轟蚊子，圖的就是一個穩。」
沈清辭收起手機。
翻開手帳，在繞行路線旁寫下」進城換步行」四個字。
筆尖停在紙面。
」你有帆布鞋嗎？」
」沒。」
」板鞋呢？」
」戰術靴行不行？」
」不行。」沈清辭抬筆，在」出行裝備」那一欄補上一條，」到了鳳凰先買雙帆布鞋。」
」我穿啥鞋你也管上了。」
」你踩著馬丁靴走石板路，走不出兩百米整條街都能聽見你的動靜。」
」換個說法——排面十足。」
」再換個說法——自投羅網。」
陳浪無聲地笑。
」得，到了買。你幫我挑？」
沈清辭筆帽啪地蓋上。
」你自個兒沒手？」
」我那審美你又瞧不上。」
沈清辭沒說話。
手帳上」帆布鞋」三個字旁邊，多了一個括號，裡面寫著」深灰或藏藍」。
陳浪看了一眼，沒吱聲。
端著水杯靠回沙發，後腦勺貼著椅背，眼睛半闔。
嘴角那道懶洋洋的笑擱在臉上，怎麼抹也抹不掉。
遠處傳來救援車輛的鳴笛聲。
泰坦將車外畫面接入全息屏。
消防救援車、救護車和道路搶險車沿應急通道駛來。
交管人員擴大警戒範圍，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趕到獲救的一家三口身旁。
男孩的小腿被夾板固定。
女人抱著他坐上救護車，隔著車門朝重卡這邊張望。
男人被抬上另一副擔架。
醫護人員正要將他推走，他抬起手，示意停下。
擔架停在雨棚邊。
男人轉過頭，越過兩排車輛，朝重卡舉起右臂。
掌心朝前，停了三秒。
陳浪坐直身體，隔著防彈車窗朝他抬手。
男人收回手臂，躺回擔架。
醫護人員推著他進入救護車，車門隨即關嚴。
兩輛救護車先後駛入應急通道。
沈清辭拇指壓著手帳封面。
」人都上車了。」
」嗯。」
」那小孩的腿……沒大事吧？」
泰坦接入現場醫護頻道，將公開信息同步到車內。
【初步判斷為軟組織挫傷與小腿骨折，未發現大出血。成年傷員右腿需接受進一步檢查，當前生命體徵穩定。】
沈清辭吐出壓在胸口的氣。
肩膀下沉，整個人往沙發深處靠去。
」那就好。」
陳浪沒有多說。
他擰開保溫壺，又給她的杯子續了半杯熱水，推回原位。
沈清辭低頭看了看那杯水。
水面上飄著淡淡的熱氣。
」你每回都倒這麼滿。」
」怕你渴得慌。」
」我跟你說過半杯就夠了。」
」半杯涼得快。」
沈清辭端起杯子，攏在掌心裡暖了暖，沒再開口反駁。
幾名交管人員來到重卡旁。
裝甲門開啟後，一人核對證件，另一人接收懸浮球保存的原始錄像。
完整視頻從塌方預警開始，記錄了陳浪越過警戒線、聯繫救援部門、架設牽引索以及轉移傷員的全過程。
交管人員看完關鍵片段，將設備遞還。
」陳先生，現場指揮中心已經核實過了。你進塌方區屬於緊急施救，沒有損壞警戒設施，也沒有干擾後續搶險作業。」
他轉頭望向斷裂的路基。
」二次塌方還在擴展。專家組得重新評估山體，這段高速短時間內通不了。」
」那我們從後面退出去？」
」可以，後方車輛已經在挪了。」
交管人員抬手敬禮。
」感謝配合。繞行的時候注意安全。」
」辛苦。」
裝甲門重新閉合。
外面的滯留車輛已經啟動。
靠近隔離帶的汽車向右貼，外側車道的車輛向左讓。
堵死的車流中央逐漸騰出一條通道，寬度剛好夠重卡完成轉向。
沒人圍上來拍打車窗。
司機們守在各自車輛旁，把手機舉在胸前。
有人揮手，有人豎起拇指。
重卡駛近，他們便主動向車門方向退開。
沈清辭盯著監控畫面。
」你看。」
」嗯？」
」他們都在給你讓路。」
陳浪掃了一眼全息屏，聲音平緩。
」讓車呢，五十二噸的重卡開過來，誰不躲啊。」
沈清辭沒接茬。
她的目光落在畫面里一個豎著拇指的貨車司機身上，看了好幾秒。
泰坦接入道路管理平台，三條繞行路線鋪滿前擋風玻璃。
兩條路線受到積水與橋樑限重影響，很快轉為灰色。
剩餘的縣道被單獨標亮。
【推薦路線已生成。】
【預計增加行程：三小時七分鐘。】
【途經落石路段一處，連續盤山彎道二十六公里，通信盲區兩處。】
【當前天氣條件允許通行，建議啟用全地形巡航與實時山體監測。】
陳浪掃過路線：「走縣道。」
【自動巡航授權已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