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胸膛起伏拉風箱般急促:「我的腿被卡死了!車盤已經空了!」
「知道。」
陳浪腳跟調整角度,左腿扎穩重心,右肩壓住座椅背。
兩條小臂的肌肉輪廓在濕透的衣袖下暴突。
他強行發力,金屬立柱與底座交接處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變形聲。
「骨頭疼就喊。」
「我能忍……」
「硬憋會把舌頭咬斷,出聲!」
陳浪十指力道再加一檔,手背青筋虬結。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壓抑在喉嚨里的嘶吼終於衝破牙關。
「嘎啦——」
兩枚固定卡扣被生生崩斷,彎折的鋼架被陳浪連根拔起。
壓迫的縫隙豁然拉大。
陳浪一把薅住男人的後脖領,像拖拽麻袋一樣將他從駕駛位向後窗拉扯。
【右後側岩層結構崩潰,剩餘八秒。】
「右腿抬起來!」
男人滿頭冷汗,咬牙將血肉模糊的右腿屈起。
陳浪順勢將他拽出車廂,半截安全帶繞過腰側,反手將銀色牽引索打成死結,扣在滑板後掛環上。
舊錨索紮根的土壁大面積剝落。
數以噸計的紅土裹挾著山石,朝著深不見底的谷底傾瀉。
商務車徹底失去平衡,笨重的車頭向外翻轉。
男人癱在滑板上,視線死死盯著陪伴多年的座駕,唇角抖動。
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強行扭轉他的視線。
「別看了。」
陳浪的背影擋在他身前。
「抓死我的衣服。」
身後,幾噸重的商務車碾過斷木,轟然砸向谷底。
巨物墜落的撞擊聲在絕壁間迴蕩。
渾濁的洪流將車殼完全吞沒。
緊接著,兩人腳下的這塊承重岩台也拉開了一道駭人的裂縫。
「直線衝刺!右側完全塌空!」
沈清辭的聲音在極度緊張下拔高。
「陳浪,貼左邊走!」
「報准路。」
「左前方六米護坡暫未坍塌,三秒後泥石流截斷去路!」
陳浪脊背下壓。
全地形滑板四組懸掛同時抬升,底盤動力線由冷藍直接飆至過載的亮白。
牽引索當空繃直,男人的傷腿撞上陳浪的小腿肚。
「手抓牢!」
滑板破開泥漿,頂著重力強行爬坡。
右側上空,一塊磨盤大的岩石擦著兩人頭頂砸落,生生砸斷了半截水泥護欄。
第二塊滾石緊隨其後,落在板尾後方,濺起的泥漿糊住後側車輪。
深谷裂口近在咫尺。
陳浪腳尖重踩板尾,前段輪組暴力翹起。
整塊滑板載著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凌空躍過半米寬的斷層塌口。
人在半空,因劇烈顛簸,男人的十指從陳浪腰側布料上滑脫。
陳浪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死扣住他的後脖領。
板底狠狠砸在堅實的路肩護坡上。
巨大的慣性推著兩人向前滑行七八米。
陳浪雙膝彎折,憑藉驚人的下肢力量硬生生卸掉前衝力。
軍靴鞋底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剷出一道半寸深的泥痕,穩穩停住。
「人接上來了!」
拉著警戒線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
七八個大漢踩著泥水衝上來,七手八腳地將虛脫的男人從滑板上抬走。
女人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一家三口滿身泥濘地撞在一起。
「撲通。」
男人拖著血淋淋的右腿,剛被扶穩,作勢就要往泥水裡跪。
膝蓋還沒沾地。
陳浪腳尖一挑,全地形滑板翻轉半圈,硬生生墊在男人的膝蓋下方。
「留著力氣照顧你老婆孩子。」
男人雙手死死扒住濕滑的路面。
眼淚和著泥沙,在臉上衝出兩道渾濁的水印。
「陳先生,我這條命……」
「把腿保住,一家子平平安安出院,再來跟我談謝。」
男人視線掃過驚魂未定的妻子,和她懷裡還在發抖的兒子。
他鼻腔泛酸,嘴唇緊抿,用盡全力點下頭。
陳浪收回腳,踩下板底隱藏機關。
機械輪組內收,寬闊的越野板身咔咔重組,變回輕便的街頭短板。
半空中的懸浮直播球穿透雨幕,鏡頭焦點死死鎖定在那道泥濘卻挺拔的背影上。
耳麥里,沈清辭那強壓著慌亂的急促呼吸,此刻終於漸歸平緩。
「吧檯的牛軋糖,還剩兩顆。」
清冷聲線切進來,帶著點劫後餘生才有的溫度。
陳浪單腳踩上短板邊緣:「給我留一顆。」
「另一顆呢?」
「你吃。」
「我從不吃甜食。」
「留給未來轉正的沈導航員吃。」
通訊頻道安靜了兩秒。
重卡生活艙內。
沈清辭垂下眼睫,目光停留在木質吧檯的糖袋上。
她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顆銀色包裝的牛軋糖。
修長的手指撕開錫紙。
乳白色的糖塊被她放進嘴裡。
濃郁的奶甜味在口腔化開,覆蓋了舌根發緊的苦澀。
「未來轉正的沈導航員,已經吃完了。」
車窗外,陳浪正踩著短板,靈巧地滑入擁堵成龍的車流縫隙。
他唇角往上提了半寸。
「那我只能吃眼前這位沈老師手裡的了。」
「沒有了。」
「不講道理啊沈老師,冒死救人的前線人員,連口甜的都混不上?」
「前線人員,請先回車上。」
短板碾過積水坑。
「收到。」
陳浪高挑的身影穿梭在一輛輛熄火停滯的轎車間。
純黑的戰術衝鋒衣上,掛滿了半乾的泥漿。
擁堵的人群自發向兩側退讓,留出一條暢通無阻的單行道。
無數個高舉的手機鏡頭,追著那塊黑色短板一路移動。
重卡生活艙內。
沈清辭安靜地站在全息投屏前。
牛皮紙手帳攤平在合金中控台上。
原本用黑色水筆畫到一半的逃生路線圖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顆被剝平鋪展的銀色牛軋糖紙。
中控台頻段閃爍,道路管理頻道的現場通報切入:
【雲臨高速K173+460發生二次大型塌方。】
【被困三名傷員,已全部安全救出!】
【現場搶險通道正在建立,請所有滯留車輛服從交管指揮。】
沈清辭指節輕抬,切斷了全息通訊畫面。
她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目光遙遙鎖向雨幕中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
她重新拿起簽字筆。
在手帳紙頁的空白邊緣,落筆寫下了一個新的途經點標記。
回車。
簡短的兩個字,就落定在前往鳳凰古城的主路線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