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踩著短板穿行在車流間。
短板切過濕滑路面,輪組碾壓積水,泥漿順著兩側車門甩脫。
前方滯留車輛擠得嚴絲合縫。
司機們推開半扇車門,身子探在外面,高舉手機對準雨幕。
陳浪滑近。
人牆自發向兩側潰退,左邊撤出半米,右側空出一截。
收手的收手,壓低鏡頭的壓低鏡頭。
十幾台手機鏡頭死死咬住那道身影,周遭卻沒人敢冒頭搭話。
黑色衝鋒衣吸飽了泥漿,戰術褲管往下滴著血水。
軍靴鞋底踏碎地上的車轍印,陳浪單臂夾著短板,從人群劈開的通道大步穿過。
「重卡哥回來了!」
後方的喊叫聲冒頭,轉眼被雨聲生生壓垮。
陳浪抬手壓下板面鎖扣。
機械輪組內收,寬大板身咔嗒縮作街頭短板。
他單手拎板,走到黑色裝甲重卡前。
車門向兩側平移滑開。
暖黃色的艙內光帶打落在他肩頭。
沈清辭定在生活艙入口。
她的目光掠過他的額發,刮過沾滿泥濘的衝鋒衣,最終停在褲腿上。
血水順著軍靴面往下淌,浸進門墊的絨毛里。
陳浪將短板擲入收納槽,反手按下回收鍵。
裝甲門咬合。
暴雨、警笛與喧鬧盡數被切斷在厚重的鋼板外。
木質地板被泥靴踩出幾道渾濁的腳印。
底層暖風順著腳邊吹拂。
木質吧檯上,牛軋糖的包裝袋已經重新繫上了結,銀鈴貼著桌面碰響。
陳浪拽下衝鋒衣,隨手拋進清潔艙。
沈清辭向前邁出兩步,停在他身前不到半米處。
目光來來回回在他身上刮。
「你不是說只會一點嗎?」
「我會的確實只有一點。」陳浪臉色板正,「剩下的全是臨場發揮。」
「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滑下去,也叫會一點?」
「主要是你指揮得好。」
「車都快掉下去了,你還回去。」
「裡面還有人。」
沈清辭手背的青筋突顯出來,聲線壓得很低:「你就不能先顧著自己嗎?」
陳浪垂眸注視著她,抬起手,大拇指揉壓著後脖頸。
「想過啊。」
「怎麼想的?」
「我算了算,應該來得及。」
「你每次都說來得及。」
「這次趕回來了。」
「要是沒趕回來呢?」
陳浪嘴角的線條向下平復,視線直白地迎上去:「不是還有你兜底嗎?」
沈清辭喉嚨發緊,半口氣生生卡在嗓子眼。
陳浪俯身換下泥靴,語調重新鬆快起來:「剛才你報的定位數據沒有半點偏差。缺了你,我可兜不轉。」
「我只報了方位。」
「我也就是踩了幾下輪子。」陳浪重新站直身體,「所以這波一人一半,誰也別想獨吞功勞。」
沈清辭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眼角逼出幾分紅暈,拿眼刀剮他。
「台階找得挺快。」
「沒辦法,剛從絕壁底下爬上來,面子工程總得維護一下。」
「你還有心思講笑話。」
「那不然呢?扯著嗓子嚎?」
沈清辭咽下乾澀的唾沫。
掌心攥實又鬆開,反向將手背死死抵在身側。
「行動前,就不能透個底,到底捏著幾分把握?」
「有。」
「幾分?」
「十成。」
「你騙人。」
陳浪左右抻拉兩下肩膀,笑音揚起:「九成半。」
「空出來的那半成去哪了?」
「等你拿數據來補。」
沈清辭定定注視他三秒,偏開視線:「光長了一張嘴。」
衝鋒衣堆疊在旁,褲腿泥沙俱下,靴面的血跡已然發黑。
她的視線從他的額頭寸寸往下挪,又折返回來。
「身上掛彩了嗎?」
「沒。」陳浪抬臂展示,「跑脫力了而已,沾的都是家屬的血。」
沈清辭眼錯也不眨。
「確定?」
「確定。」
「不要瞞我。」
「沈大導航員雷達全開,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
沈清辭一口氣長長呼出。
繃成弓弦的肩線塌軟下來。
她倒退半步,後腰抵上木質吧檯,手掌向下撐住桌面。
「去沖澡。」
「剛回家就嫌人埋汰?」
「自己低頭聞聞。」
陳浪拽起衣領抽了下鼻子,眉心立刻打成死結:「土腥味蓋不住,確實不適合往你跟前湊。」
「有覺悟就好。」
「出完外勤洗完澡,給發獎金嗎?」
「扣了。」
「連句口頭表揚都省了?」
沈清辭眼尾揚起:「辛苦了,現在,去浴室。」
「遵旨。」
經過吧檯時,陳浪收住步伐。
他抬起手,寬大的掌心直接蓋在她的發頂上。
五指穿過被潮氣浸潤的髮絲,來回揉弄兩把。
力道不輕不重,徹底封死了她向後躲閃的空間。
「一家三口全帶回來了。」
沈清辭的長睫上下扇動。
陳浪俯下身,嗓音順著她的耳廓砸進耳膜。
「小孩在喊媽,當媽的護住了孩子,當爹的也沒缺席。」
「全程都有你盯著後方報坐標,這事才能圓滿。」
他的大掌在發心壓下幾分重量。
「把那些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的破想法,連根拔了。」
「但下絕壁的是你。」沈清辭開口,嗓音乾澀發啞。
「我負責撈人,你負責撈我。」陳浪盯著她的眼睛,「剛才但凡你有一項數據報錯,我現在就得躺在下面跟泥石流作伴。」
沈清辭眼睫垂落,手掌依舊死死壓著實木邊沿。
涼透的觸感倒灌進掌心。
雨聲與警笛聲被裝甲車廂隔絕成沉悶的底噪。
陳浪撤回手,轉身走向浴室。
邁出兩步,他停腳轉頭:「剛才那番壯舉,夠不夠資格登上沈老師的手帳本?」
沈清辭抬眼。
「要記什麼?」
「就寫,沈清辭今天立了大功。」
「你這標準給得真夠寬的。」
「那就寫,沈清辭從鬼門關搶回來三個活人。」
「出力的是兩個人。」
「成,算上我一份。」
浴室門框滑合,花灑水流砸擊瓷磚的悶響傳出。
沈清辭站定在原地,手掌從吧檯邊沿緩慢抽離。
她視線垂落。
左腕處,黑檀木佛珠緊貼著偏冷的肌膚,圓潤的珠身隨著脈搏一下下跳動。
她讓大量新鮮空氣倒灌入肺,整個脊柱脫離防禦的姿態,筆挺地直起。
走到休閒沙發前落座,單手掏出手機。
屏幕剛一喚醒,短視頻平台的同城爆點新聞便將鎖屏界面徹底塞滿。
人工智慧泰坦的機械音適時在車廂上空播報。
【道路交管部門已全面接管現場。重型救援設備預計二十七分鐘後抵達。道路清淤周期逾四十分鐘。建議保持駐車狀態。】
沈清辭沒有去劃那些彈窗推送。
她翻開牛皮紙手帳,攤在膝蓋表面。
簽字筆尖尋到鳳凰古城行車路線圖旁側的留白。
落筆。
【今天,我和陳浪救回了一家三口。】
筆尖懸在紙頁上,墨水蘊出一團小圓點。
幾秒後,她在末尾重重補上三個字:
【我有用。】
浴室水流聲連綿不絕。
沈清辭合攏本子,將手機反扣在茶几上,視線定在磨砂玻璃門上。
後背靠上真皮軟墊,雙肩脫離了緊繃,坐姿卻出奇地端正。
她伸手撈過那粒包裝完好的牛軋糖,撕開銀箔錫紙,咬落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邊角。
濃郁的奶香在味蕾處爆開。
她沒有將剩餘的糖塊扎回封口帶。
拇指與食指捏著半敞的包裝紙,起身走向浴室門口。
「陳浪。」
沖刷水聲立刻止住。
「出事了?」
「牛軋糖還剩最後一顆。」
門內傳出極富穿透力的笑音:「老規矩,給我留門外。」
沈清辭攥著糖紙,右肩輕抵著金屬門框。
「原本也是算你那份的。」
「那我只能加快戰鬥速度了。」
「慢點洗,地滑。」
「陳大仙連七十度懸崖都滑不倒,能在平地浴室里翻車?」
「你今天是連命都敢賭,這會我信不過你。」
陳浪笑音朗朗:「成,聽導航員的指令行事。」
裝甲玻璃外,豆大的雨點瘋狂砸擊。
艙內的琥珀色暖燈打在她手裡的糖面上,銀箔紙折射出一星光斑。
沈清辭立在磨砂門外,再沒回去碰過茶几上的手機。
她單手托起手帳本,大拇指挑開剛剛記錄的那一頁。
目光再次覆在墨跡未乾的字句上。
這一回。
紙頁上沒有任何塗黑劃掉的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