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掛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漬。
午後兩點,黑色裝甲重卡碾過積水,穩穩停在臨時服務區最外側的白線內。
幾排生鏽的貨櫃立在泥地邊。
前幾日雨季施工加蓋的防雨棚還沒拆,油鍋翻滾,熱氣撲上玻璃。
掃碼提示音混著孩童的吵鬧,順著半開的車窗縫隙擠進駕駛艙。
人群外圍,十幾部手機齊刷刷舉起。
鏡頭全對準了車頭反光的裝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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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給架前,沈清辭翻開牛皮紙手帳,筆尖在紙面上划過。
「飲用水四箱,壓縮餅乾兩箱,電纜,保險絲,液壓油。」
她視線掃過貨架底層的速食品。
「再拿些能直接加熱的食物。」
陳浪推著購物車,車輪碾過瓷磚接縫,停在她身側。
「沈導航員,你的清單已經脫離旅行範疇,直奔災區物資儲備庫了。」
「車上有五十二噸的載重空間。」
「按你這個買法,咱們還缺一台履帶挖掘機。」
沈清辭抬起眼眸,視線越過貨架邊緣直視他:「你能開?」
陳浪單手搭著推車扶手,唇角往上提了提。
「給我鑰匙,我能讓它先學會用鏟斗給人鞠躬道歉。」
沈清辭低下頭,筆尖在清單末尾重重落下一行字:挖掘機,暫緩。
陳浪瞥見那行字,順手撈起一包風乾牛肉扔進推車裡。
「記錄流程嚴謹,值得表揚。」
剛繞過收銀台,停車區傳開一聲吶喊。
「重卡哥!」
一個套著黃色雨衣的年輕人舉著手機狂奔而來,膠鞋踩踏水坑,泥點濺上褲腿。
他身後原本閒聊的人群齊齊閉嘴。
視線越過雨幕,死死釘在那輛黑色鋼鐵巨獸上。
「真人!泥石流硬剛校車那個!」
「仰望U9副駕的沈導航員也在旁邊!」
人群順著餐廳台階涌下來。
陳浪把剛拿起的礦泉水放回原位,抬手指向側邊的過道。
「合影排隊,先讓端熱湯的大姐過去。」
「誰把路堵死,待會兒滾燙的排骨湯就由誰負責用手接。」
端著不鏽鋼托盤的老闆娘側身讓開,笑罵出聲:「小伙子嘴夠損。」
「主要怕燙著大家,醫藥費賠不起。」
人群順著他的手勢向兩側退開。
陳浪走到防雨棚下的背陰處,主動迎上鏡頭。
年輕人點開前置攝像頭,手臂高舉,屏幕里只擠進半截黑色車頂。
陳浪抬手,大拇指壓住年輕人的手腕,往下按了半寸。
「鏡頭放低。拍人免費,別把天拍進去,今天的積雨雲沒有簽版權協議。」
四周爆開一陣笑聲。
有人打聽葉星語解約後的近況,有人追問九曲彎生死協議的細節。
陳浪挑著不涉密的閒聊,沈清辭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掌扣住手帳本的邊緣,脊背挺得筆直。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邁著小碎步靠近,雙手遞來一張印著鳳凰古城夜景的明信片。
「姐姐,你們要去鳳凰嗎?能幫我寫句話嗎?」
沈清辭接過明信片和黑色記號筆。
筆尖懸在紙面片刻,寫下三個字:路上見。
小女孩盯著背面讀了一遍,又把紙片遞迴她面前。
「姐姐不寫祝福語嗎?」
沈清辭握筆的手頓住,呼吸停了一拍。
幾息後,她重新落筆。
「那就祝你,去想去的地方。」
小女孩重重點頭,把明信片按在心口。
她轉過身,對著旁邊的手機鏡頭擺正姿勢。
快門聲響過,她沒有立刻退開。
「謝謝姐姐。」
「嗯。」
「姐姐,你也要開心。」
沈清辭手指壓在紙頁邊緣,喉嚨發緊,咽下乾澀的唾沫。
過了兩息,她抬起頭,視線對準鏡頭。
「會的。」
陳浪偏過頭,碎發遮住側臉,唇角向上提了提。
補給區邊緣,一輛白色房車熄火停滯。
車主連續轉動鑰匙,引擎艙只傳出短促的金屬卡殼聲。
孩童的啼哭穿透車窗。
男人抱著孩子推開車門,額頭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汗,語速極快,帶著顫音。
「能幫忙看看嗎?趕著上路,車死活發動不了。」
陳浪走上前,單手掀開引擎蓋。
機艙里悶著一股刺鼻的潮氣,前幾天連續降雨留下的痕跡還沒散乾淨。
他沒接車主遞來的工具箱,直接開口。
「再點一次火。」
咔。
金屬撞擊聲從右側繼電器盒傳出。
陳浪伸手拔下固定卡扣,兩根手指捏住鬆動的接線端,用力擰緊。
順手從旁邊抽出一枚備用保險絲,替換掉邊緣燒黑的舊件。
「再試。」
男人轉動鑰匙,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重新響起。
孩子趴在車窗玻璃後,露出半張沾著眼淚的臉。
陳浪側跨一步,身體擋住側方舉起的手機鏡頭。
「修車過程隨便拍,別把孩子錄進去。」
拍攝者連忙壓低手機。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紅包,陳浪抬手推擋回去。
「線路老化,順手的事。」
「那我請你們吃頓熱飯。」
「去排隊。餐廳今天爆滿,插隊會被沈老師記下車牌號。」
沈清辭翻過一頁手帳,聲音清冷。
「我只記車輛底盤編號。」
男人抱著孩子大笑出聲。
十分鐘後,重卡駛離服務區。
陳浪坐進駕駛位,沈清辭將物資清單和明信片夾進手帳夾層。
厚重的裝甲車門隔絕了身後的喧鬧,車廂內只剩引擎巡航的低頻嗡鳴。
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漸漸密集。
前幾日暴雨沖刷過的山體還沒完全穩住,裸露的紅土掛在邊坡上,像撕開的舊傷口。
排水溝里淤積的泥水漫上瀝青路肩,路面留著大片深淺不一的水漬。
太陽悶在雲層後面,天光灰白,把前方的山脊壓得又矮又沉。
中控台屏幕閃爍,人工智慧泰坦的機械音在車廂內響起。
【前方七公里,路面高程連續下降。異常沉降幅度擴大。】
陳浪抬眼,視線掠過灰濛濛的天際線,直指前方。
【檢測到施工區回填材料密度異常。建議立即減速,避開警戒線。】
全息導航屏上,代表暢通的藍色路線被一片刺眼的橙紅區域硬生生截斷。
遠處,十幾輛車的紅色剎車燈連成一片。
右側護欄外的泥土已經垮塌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陳浪伸手握住方向盤,巡航模式解除。
駕駛座椅順著滑軌向前推進,鎖定手動駕駛姿態。
「泰坦,調出這段路的編號和施工記錄。」
【正在讀取。施工編號:雲臨高速K173+460。承包單位記錄存在兩次修改。】
「誰改的?」
【權限來源暫未確認。】
重卡輪胎摩擦路面殘留的積水,穩穩停在車流尾端。
前方的車龍已經徹底凝固。私家車、貨車、大巴擠滿三條車道,引擎怠速的嗡鳴連成一片悶響。幾個司機熄了火,推門站在路肩上伸脖子張望,誰也看不清最前面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陳浪掃了一眼中控屏上標註的距離——塌方點在前方一點三公里處,中間橫著少說四五十輛滯留車輛,車與車之間的縫隙窄得連人側身都勉強。
他解開安全帶,轉身從駕駛位後方的裝甲暗格里抽出那塊純黑色長板。導光條識別掌紋,亮起一圈冷藍色的光。
沈清辭跟到駕駛艙門邊,手掌扶著門框:「前面堵死了?」
「堵了一公里多。開過去沒可能,走過去太慢。」陳浪把長板往地上一扔,四個全地形輪組彈出,死死咬住瀝青路面。「我滑過去確認一下邊坡下面有沒有人困住。」
沈清辭看了一眼密不透風的車流,又看向他腳下的滑板。
「車縫最窄不到四十厘米。」
「夠了。」
她立刻點開車內通訊面板,切入道路管理頻道。
「我把當前車輛定位和雷達測算的地質數據同步給救援部門。」
陳浪一腳踩上板面,回過頭,視線落在她扶著門框的手上。
「退回車裡,別靠近警戒線。」
「你也別只交代這一句。」
「那我補充一句,等我回來,吧檯上的牛軋糖給我留兩顆。」
沈清辭按住通訊鍵,唇線抿緊。
「回來自己動手拿。」
陳浪重心一壓,長板貼著路面彈射出去。
滯留車流在他兩側飛速後退。板身從一輛銀色轎車和藍色貨櫃之間的狹縫中穿過,輪組自動調整間距,幾乎貼著後視鏡擦了過去。
陳浪腰身微擰,側肩避開一扇半開的車門,腳尖點板切換方向,順勢借一輛麵包車的保險槓彈了一下,躍上隔離帶的窄沿。
滑板輪組咬住水泥緣石,沿著不到二十厘米寬的隔離帶邊沿疾馳。
路肩上探頭張望的司機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經從他們身邊掠了過去,捲起的氣流撩動敞開的車門。
有人舉起手機,鏡頭只來得及捕到黑色衝鋒衣的衣擺和滑板底部那道幽藍色的動力線。
三十秒。
一點三公里的擁堵車流被他從頭穿到尾。
陳浪一腳踩住板尾,長板前端翹起,穩穩停在最前方的黃色警示牌旁。
前方百米外的路面凹陷出一片黑色裂谷。
前幾天暴雨浸泡過的回填層徹底垮了,渾濁的泥水裹挾著碎石,順著斷層面往下涌。
路基斷開的截面上,鋼筋茬子翹在外面,混凝土塊掛著泥漿搖搖欲墜。
黃色警示牌歪倒在車道邊緣,幾名司機站在護欄內側探頭張望。
陳浪踢起滑板夾在手裡,走向塌方邊緣。
邊坡下方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緊跟著,護欄外側的土層發出刺耳的斷裂聲,生硬地撕開一道半米寬的口子。
大塊的碎石與混凝土殘骸轟然崩落,捲起一陣嗆人的土灰。
有人趴在崖邊聲嘶力竭地吶喊:「下面有車!」
陳浪踩在斷裂的路基邊沿,深淵底下倒灌的風撩起他微微凌亂的碎發。他那雙曜石般的黑眸半眯著,帶著一貫的極度冷靜向下看去。
深淵下方,一輛四輪朝天、車廂嚴重變形的商務車,正死死卡在大量堆疊的碎石與折斷的粗壯樹幹邊緣,半截車身懸在絕壁外,隨著滾落的石塊還在危險地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