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過蒼山,落在白家小院的石板路上。
院牆外,重卡的黑色裝甲板沾著昨夜的露水,引擎熄著,車身投下一大片暗影,把半條石板路都蓋住了。
白薇薇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搭著一條藍白扎染披肩。
「這個給你。」
沈清辭接過披肩,拇指順著棉麻織紋摸了兩遍,布料帶著曬過太陽的氣味,邊角還縫著一枚小木扣。
白薇薇踮起腳,把披肩繞到她頸側,打了個結。
「鳳凰早晚溫差大,車裡有暖氣也別總穿短袖。」
「我記住了。」
沈清辭低頭看著披肩,唇邊往上提了一點。
蘇念念從廚房門口探出身,手裡多了一根黑色電擊棍。
「記住什麼記住?防身裝備才是重點。」
她走過來,拉開重卡側艙的儲物格,把電擊棍塞進去,拍了拍艙門。
「遇到爛人,別講道理,直接開最大檔!三秒一輪,誰靠近誰躺下。」
葉星語捂著嘴笑。
「念念,你這個裝備放進去,過安檢怎麼辦?」
「這是旅行必需品。誰問就說戶外照明。」
「它能照明?」
「能把人照得站不起來。」
蘇念念說得理直氣壯。
陳浪在旁邊拋著車鑰匙,鑰匙在空中轉了一圈,落進他手裡。
顧清商拿著牛皮紙手帳從屋內出來,手帳邊緣壓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盒專業水彩。
「清辭,路線可以記在這裡。」
她把手帳和水彩遞過去。
「風景自己選,顏色自己調。以後走到哪裡,可以把美好的事物記錄下來。」
沈清辭接過東西,翻開第一頁。
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條從大理延伸出去的手繪路線。
線條經過鳳凰,末端留著大片空白。
她合上手帳,輕聲開口。
「我會把它畫完。」
葉星語站在桌邊,腕上的紅繩隨手臂晃動,銀鈴碰出兩聲輕響。
她沒有開口告別,邁步上前,抱住沈清辭。
沈清辭肩膀起了一下。
幾息後,她抬起雙手,環住葉星語的背,手在對方肩胛處拍了兩下。
葉星語把臉埋在她肩側,聲音悶著。
「到了給我發消息。」
「嗯。」
「拍好看的照片別忘了發群里。」
「看心情。」
葉星語伸手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
「才幾天就學會敷衍了啊。」
沈清辭揉了揉被擰的地方,沒有急著鬆手。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一截,帶著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分量。
「星語,你以後唱自己想唱的歌,去自己想去的舞台。」
葉星語身體僵住。
沈清辭又拍了拍她的肩。
「沒有合同綁著了,往後的日子都是你自己的。」
葉星語鼻腔堵著,重重點了兩下頭,手背飛快蹭過眼角。
「你也是。」
沈清辭嗯了一聲,鬆開她,看了看她腕上的紅繩。
「把鈴鐺換大一號的,聲音好聽!」
葉星語嘴角揚起,眼角還掛著濕痕。
「你倒管得寬呢。」
沈清辭朝蘇念念幾個人抬了抬下巴。
「走了,回頭見。」
蘇念念斜靠著木柱,啤酒罐在手裡晃了一圈。
「到了鳳凰給我發個定位,我看看離得遠不遠。」
陳浪看了一眼她的啤酒罐。
「定位可以發,別發給我。一旦知道我們在哪,你半夜就能開車追上來。」
蘇念念瞪他。
「我這是關心清辭!」
「你是想坐重卡!」
「那車工具箱還空著吧!」
陳浪單手扣住車鑰匙,唇角帶著笑。
「空著。蘇大炮要是願意委屈一下,鋪層毯子,勉強能睡。」
沈清辭整理著披肩,平靜接話。
「工具箱有通風口,睡三個人也夠。」
院子裡停了兩秒。
蘇念念睜大眼睛。
「你們還沒離開大理,就開始夫唱婦隨了啊?」
陳浪抬眉:「聽見沒有!導航員說能睡三個人呢!」
「滾!」
蘇念念抓起桌上的紙巾盒砸過去。
陳浪側身避開,紙巾盒撞上車門,掉在地上。
葉星語笑得肩膀發抖。
白薇薇捂著嘴轉過身。
顧清商端著茶杯,低頭看了眼地面。
「車門沒有劃痕哦。」
「清商姐,你的關注點一直很穩定。」
蘇念念咬了咬牙。
沈清辭也笑了。
這一回,她沒有把笑聲壓回喉嚨里。
她走到眾人面前,主動抱住白薇薇,白薇薇的扎染裙擺蹭過她的戰術褲,草木香落在披肩上。
顧清商抱住她。
「路上記帳,別漏了每一處風景。」
沈清辭在顧清商肩側停了一拍,鬆開時抬頭看著她。
「清商姐,程老先生的方子已經在用了,爺爺底子厚,會好起來的。」
顧清商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麵漾開細小的水紋。
她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沈清辭,唇角抿出一條柔和的線。
過了兩秒,她伸手替沈清辭把披肩邊角捋平整,聲音和眼神一樣穩。
「嗯,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帶你去見他。他一定喜歡你。」
沈清辭點頭。
「我給爺爺畫一幅鳳凰的水彩,用你送的這盒顏料。」
顧清商唇角提了提,眼底透著潤澤的亮色。
「他會裱起來掛在書房裡。」
輪到蘇念念,沈清辭張開手。
蘇念念愣了愣,馬上用力抱住她。
「到了鳳凰,誰欺負你就打電話。」
「好。」
「陳浪欺負你也打。」
陳浪在旁邊出聲:「我申請聽證。」
沈清辭鬆開蘇念念,左手腕露在袖口外,黑檀木佛珠挨著皮膚,珠面被晨光照出柔潤的亮色。
她沒有拉袖子遮住。
葉星語看著那串佛珠,眼眶泛紅,抬手碰了碰紅繩。
沈清辭朝她點頭。
「我會回來的。」
陳浪站在車門前,伸手替她拉開副駕車門。
「沈導航員,今天由你帶路。」
沈清辭登車前回頭。
「駕駛員,別走錯啊。」
「我收費很高。」
「扣你的晚飯!」
「那我謹慎駕駛!」
兩人上車,裝甲車門合攏,外面的笑聲被厚重車門隔開,只剩引擎嗡鳴順著車廂傳開。
陳浪坐進駕駛位,左手搭上方向盤,食指敲了兩下中控面板。
【泰坦,目的地鳳凰古城,全程L5接管。】
【收到,先生。路線已規劃完畢,預計行駛時間十一小時四十七分鐘。沿途落石預警路段已自動繞行,大霧區段將於午後窗口期通過,入城路線已切換北線避開高峰車流。全程補能節點已標註,無需人工干預。】
方向盤再次順著磁懸浮滑軌退進儀表台下方,踏板回縮,座椅自動後移切入巡航姿態。
陳浪長腿一伸,整個人往椅背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走吧。」
引擎的頻率從怠速切進巡航,重卡平穩駛出白家小院門前的石板路,拐上省道。
沈清辭解開安全帶,從副駕站起來。
她沒往觀測區走,也沒坐進沙發里刷手機,轉身推開生活艙的裝甲隔斷門,徑直走向儲物區。
懷裡還抱著剛才收到的東西——白薇薇的扎染披肩搭在肩上,顧清商的牛皮紙手帳和水彩盒夾在臂彎,蘇念念那根黑色電擊棍已經被塞進了側艙儲物格。
她在嵌入式衣櫃前蹲下來,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披肩疊成四折,棉麻面朝上,小木扣露在外面,放進抽屜左側。
她的手在布面上壓了一下,把最後一道褶皺抹平。
手帳和水彩盒放在一起。
她翻開手帳,看了一眼顧清商畫的那條手繪路線——從大理延伸出去,經過鳳凰,末端大片留白。
她把水彩盒卡在手帳旁邊,盒蓋的邊沿剛好與手帳齊平,兩樣東西嚴絲合縫地嵌進抽屜的右側隔層。
起身,她走到吧檯。
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葉星語臨走前硬塞過來的一小袋手工牛軋糖,袋口繫著紅繩,繩結旁邊拴了一顆小銀鈴,和葉星語腕上那條紅繩是同一根線。
沈清辭把糖袋放在吧檯檯面上,撥了一下銀鈴。
鈴聲很細,被巡航的白噪音托著,轉了一圈散開。
她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白薇薇塞的一小包普洱茶餅和蘇念念「順便」丟進來的一盒創可貼——「別問為什麼給你這個,反正用得上」。
茶餅擱進恆溫酒櫃的底層隔板,和羅曼尼康帝隔了兩排酒杯的距離。
創可貼收進吧檯下方的急救格。
她退後半步,目光掃過抽屜與急救格。
最後,沈清辭站在儲物區中間,環顧一圈。
抽屜關嚴了,吧檯台面只剩那袋牛軋糖,急救格的磁吸扣咬合到位。
車廂在勻速行駛中輕微起伏,酒櫃裡倒扣的水晶杯碰出一聲輕微的「叮」。
她走回客廳區,在沙發一端坐下來,把披肩從肩上取下來鋪在膝蓋上,手蓋住那枚小木扣。
陳浪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飄過來,帶著慣常的懶散。
「東西都歸置好了?」
「嗯。」
「那幫人給你塞了多少東西啊,跟搬家似的。」
沈清辭低頭看著膝上的扎染紋路,拇指順著靛藍色的邊線蹭了一圈。
「剛好夠裝滿一個抽屜呢。」
她說得輕,語尾融在引擎的低鳴里,沒有多餘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