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坐在一旁,一邊品茶一邊看著鐵鉉和王琚並肩站在那張鋪滿冊子的長桌旁邊嘰嘰喳喳的探討著軍改的事情。
王琚的手指沿著某一份冊頁上的條目緩緩移動,鐵鉉順著他的手指低著頭看過去,偶爾開口問一句什麼,王琚便抬頭回答他什麼。
兩人的語速都不快,但也沒有多餘的停頓,像是在各自確認對方對這份工作節奏的預期和習慣,在初見的磨合中迅速找到了一種可以持續運行的模式。
鐵鉉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沒有那種為了顯得自己在思考而故意繞遠路的廢話,也沒有因為對面站著的是兵部尚書就放輕語氣、顯得畏手畏腳、底氣不足。
朱十八看著他的側臉和握著冊頁邊緣的手指,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事,這孩子已經知道該怎麼跟高位者打交道了。
他之前帶他去工研院、帶他回家吃飯、讓他見朱楨朱槫方孝孺解縉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是讓他認識幾個名字和幾副面孔,而是讓他習慣在沒有身份和地位差別的掩護下,直接面對那些比他官階高的人說話,學會在對方氣勢和目光的覆蓋下依然能穩住自己的聲調和語速。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他剛才觀察鐵鉉和王琚之間的互動,確認這個過程已經完成了大半。
朱十八轉過身來,朝王琚說了一句:「老王,鐵鉉還年輕,經驗不足,軍改的事牽涉的層面又多又雜,有的衛所跟地方勢力盤根錯節,不是看著冊子就能理順的,他這邊有什麼搞不定的你就多幫著點。遇到需要協調其他衙門的事情,你出面比他去跑要快得多,別讓他一個人去撞那些已經撞過好幾遍的南牆。」
王琚聞言直起身來,轉向朱十八拱了一下手:「郡王放心。軍改的事本來就是兵部的職責所在,鐵公子過來幫忙是替我分擔,哪有什麼搞不定的還需要他來扛的道理。有鐵公子在,相比用不了多久軍改的事就能盡數搞定。」
他頓了頓:「下官在兵部待了這些年,各級衛所的文書流轉和帳目核查流程都熟悉,這些基礎性的對接工作下官可以安排人提前整理好,鐵公子可以直接從整理好的版本入手,不需要從零開始重新梳理。鐵公子負責盯進度和判斷方向,下官負責跑腿和協調。」
朱十八點了點頭:「嗯,那這事就交給你們了。過程中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他話說了一半,自己先頓了頓,然後改了口:「算了,有什麼問題你們直接找標兒吧,還是別找我了。標兒那邊政務處理得比我熟,而且他才是將來要接手這些事的人,讓他多接觸軍改的進度也有好處。」
王琚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介於苦笑和無奈之間的表情,不過他沒有真的說什麼,只是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鳳陽郡王什麼都好,就是年紀輕輕一心想躺平。
在大明,他朱十八那是實打實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存在,王琚甚至有時候都覺得朱元璋哪天要是真把朱十八惹生氣了可能都會挨一頓揍。
當然了,真把朱十八惹生氣了都不用朱十八親自出手,馬皇后第一個就饒不了朱元璋。
身居鳳陽郡王之位,手握好幾個部門的實際運轉權,大明這些年新增的那些東西幾乎件件都跟他有關,工研院的工具機、格致院的課程、銀行的銀票、鐵路的鐵軌、軍隊的武器,哪一樣單獨拎出來都夠一個人忙活半輩子了。
可朱十八卻總想著把活推出去,讓自己輕鬆下來。
王琚在兵部這些年見過不少捨不得放權的人,也見過一些被迫放權的人,但像朱十八這樣手握大權卻只想找個地方縮著、把差事能推就推的人,他確實沒見過第二個。
但他也知道,以朱十八的功績來說,哪怕天天躺平人家也有這資格。
工研院是他一手搭起來的,格致院是他親自定的章程,銀行是他畫的框架,鐵路是他推的方向,武器是他親手鍛造,單憑這些積累,朱十八現在就是天天在家躺著喝茶曬太陽,朝堂上也沒人敢說他一句懶散。
所有人都只會噓寒問暖,來問問朱十八這茶燙不燙,需不需要遮陽。
王琚在心裡把這些念頭收住,沒有讓它們在臉上露出痕跡,只朝朱十八拱了一下手:「郡王放心,下官曉得。但凡有問題,下官會第一時間稟報太子殿下。重大事項會同時抄送一份到工研院,郡王如果有空可以看一眼,沒空的話擱著也無妨,太子殿下那邊會給出決策和答覆。」
朱十八眯著眼睛對王琚笑道:「誒嘿!老王辦事靠譜,我看好你喲!行,那你倆忙吧,我那邊事兒也挺多的,就先走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步子邁的那叫一個六親不認。
走到門口的時候,朱十八的腳步停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鐵鉉補了一句:「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軍改這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推完的,那些門閥拖了那麼多年,不可能你一去他們就乖乖交權。遇到卡住的地方,該繞就繞,該等就等,別硬來。」
鐵鉉站直了身體,看著朱十八,鄭重地抱了一下拳:「郡王放心,學生定不負郡王期望。學生知道軍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會因為一時受阻就氣餒或慌亂,會按著既定的步驟一步步向前推進。」
朱十八沒有再多說,擺了擺手,跨出兵部正堂的門檻,沿著走廊往外走。
他走過院子還沒到大門口就聽見正堂里傳來說話聲,是王琚正在說「這份名單上的第一家在貴州,你打算先從哪一步入手」。
緊接著是鐵鉉的回應:「學生打算先派人去實地走一趟,不直接接觸門閥本人,先把當地駐軍和百姓對改制的態度摸清楚,再決定見面的時機和地點。」
朱十八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出了兵部衙門的大門,朱十八上了馬車,對安伯說了一句:「回工研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