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還沒停穩,朱十八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來。
乾清宮的門大敞著,裡面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朱十八一跨進門檻就感覺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面色比平時沉了幾分,朱標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卷宗。
徐達站在殿中央,身上的袍子還帶著海風乾透之後特有的鹽漬氣味,但神情比朱十八預想的要凝重一些。
藍玉站在徐達旁邊,雙手抱臂,眉頭微微擰著。
兵部尚書王琚站在靠門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打開的冊子,像是在等什麼。
另外還有幾個朱十八面熟但叫不上全名的官員,各自站在殿內兩側,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翻動文件,整座乾清宮安靜得像圖書館。
朱元璋是第一個看見朱十八的,他放下手裡的硃筆,往前探了探身:「哎呀,小叔叔您終於來了。」
朱十八快步走進殿內,對著屋裡的人挨個擺了擺手,算是打了招呼:「我接到消息就乘車進宮了,馬屁股都快讓車夫抽出火星子了。」
他走到徐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岳父身上沒有明顯的傷處,臉色雖然帶著趕路之後的疲憊,但精神頭還算不錯:「岳……魏國公這一路上可都安好?」
徐達笑著朝他拱了一下手:「見過鳳陽郡王,一切安好。」
兩人對視一眼,朱十八從那一眼裡讀出了徐達想傳達的信息,路上有收穫,但不是什麼好消息,現在不好當眾細說。
朱十八收回目光,轉向朱元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來了這麼多人?」
朱元璋聞言,面色又冷了幾分:「還是讓天德跟您說吧,他比咱說得清楚。」
徐達走上前兩步,朱十八注意到他手裡攥著一捲紙,紙邊已經起了毛,像是反覆被打開又折上過。
徐達把那捲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抬起頭看向朱十八:「這一路上,抓到的俘虜已經審得差不多了。裡面有一個身份比較特殊的人,一開始混在普通水手裡沒被注意到,後來分開關押的時候他自己扛不住了,主動交代了身份。他是奧斯曼皇族的人,雖然地位很低,但能接觸到一些外圍的信息。」
徐達停了一下:「據他所說,那個叫艾克斯的人,正在研發一種威力強大的炸彈。」
朱十八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沒有打斷徐達,只是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徐達繼續說道:「那種炸彈一旦製作成功,僅僅一枚就能炸毀一座城。具體是什麼原理,那個俘虜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艾克斯從幾年前就開始搗鼓這件事,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在找材料,但進展一直不順利。因為奧斯曼那邊常年跟周邊國家打仗,資源被大量消耗在戰場上了,剩下的能分到研發上的少得可憐。」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而且他們那邊沒有像工研院這樣成體系的研發機構,所有的事情都靠艾克斯一個人張羅,材料和工匠都要從各個地方湊,效率極低,所以那炸彈的製作進度十分緩慢。材料不夠、工匠不夠、經費也不夠,這也是為什麼艾克斯派了大量人手出來找礦產。他需要的不是金銀,而是別的礦石,具體是哪種礦石那個俘虜也不知道,但他記得艾克斯的人在外面找礦的時候,最常提到的一個詞是硝石。」
朱十八聽完之後沒有說話,整個人站在原地,腦子裡的念頭卻在快速轉動著。
硝石,威力巨大的炸彈,一枚就能炸毀一座城……這些信息拼在一起,幾乎已經指向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艾克斯雖然跟他一樣是從後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但他選擇的路完全不同。
朱十八選擇把自己紮根在大明,利用已有的制度和資源,一步一步地鋪路搭橋、積累材料、培養人才,用時間和積累去推動技術進步。
而艾克斯選擇的是另一種路徑,跳過積累,直接追求終點,像一個沒有地基就開始砌牆的工匠,牆砌得越高越危險,但如果不計後果的話,確實可以造出一些已經超越這個時代的東西來。
朱十八走到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來,沒有立刻發表意見,先讓自己把那些信息消化了一會兒。
消化了半天,他才開口問道:「那個俘虜在奧斯曼那邊的地位有多低?他接觸到的信息是他自己親眼看到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徐達沒有猶豫:「他是那個船隊裡管文書的人,平時負責記錄物資消耗和航行日誌,偶爾會幫上層的人抄寫一些信件。他說艾克斯的實驗室他從來沒進去過,但抄信的時候見過幾次艾克斯寫給別人的信,信里提到過那個炸彈的事。他還說自己有一次幫一個工匠送工具進去,隔著門縫看見裡面擺著幾口大鍋和一堆黑色的粉末,但很快就被趕出來了。」
朱十八繼續追問:「抄信的時候,信里有沒有提到過任何具體的數字?比如需要多少硝石才能做出一枚來,或者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做成,有沒有固定的時間要求和階段目標?」
徐達搖頭:「他說信里沒有寫具體數字,只提到材料不夠,進度推不動。」
朱十八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那幾個關鍵詞已經在他心裡落定了位置,硝石、研發、材料緊缺、進度緩慢。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兵部尚書王琚先開了口:「郡王,如果那種炸彈真的存在,那我們這邊不能等著它造出來了再做反應。得在它成型之前,先把源頭切斷。艾克斯的材料來源受阻,進度緩慢,但一旦他湊夠了材料,做出了成品,那就是大麻煩。」
藍玉在旁邊接了一句:「關鍵是那個人的話能不能全信。萬一他是故意拋出一個假情報,想讓我們把兵力往西邊調,那正中了他的下懷。」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聽完了所有人的話之後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幾步,然後轉身看著徐達:「那個俘虜現在關在哪兒?有沒有人繼續審?」
徐達說:「關在錦衣衛密所里,解雨辰正在帶人審。目前審出來的東西跟第一輪的對得上,沒有發現前後矛盾的地方。他描述艾克斯在實驗室那扇門縫裡看到的幾口大鍋的尺寸和數量,在後續幾次審訊中被反覆提起,每次的描述都能對應上,細節沒有出現偏差或缺失。另外,解雨辰那邊還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沒來得及燒掉的信,是他自己寫的,收信人欄是空白的,但信里提到了他們船隊這次的任務目標是一個標註著呂宋沿岸某處地名的地方。」
朱十八聽完之後在殿裡走了幾步:「先把那個俘虜審透,不要急著下結論,也別急著定方向。等解雨辰那邊把所有的口供和證據都整理齊全之後,再做判斷。如果有機會,把那條線繼續往下摸,看看能不能找到艾克斯那個實驗室的具體位置和規模。」
徐達點了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跟解雨辰對接,讓那邊加快審問進度,把所有細節都記錄下來,包括他偶爾提及的碎片,全部歸攏在一處,再根據內容進行分類和核實。」
朱十八轉頭看了朱元璋一眼:「大侄子,你先讓兵部和錦衣衛那邊把這個線索跟緊,但不要因此擅自調動大規模兵力或者改變現有的防禦布置。艾克斯那邊的炸彈還在研發初期,即使他現在能做出成品來,也沒有足夠的數量形成威脅。我們要做的是在他成型之前把他的路堵死,而不是被他帶偏節奏。」
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行,按您說的辦。天德,你親自盯著錦衣衛那邊,把那個俘虜審透了再報。咱不著急,但也別拖。」
徐達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了乾清宮。
朱十八站在殿內,看著徐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指在袖口下慢慢攥緊又鬆開。
他在想著艾克斯正在搗鼓的那東西,和他此刻隔著上萬里的距離,在自己國家的深處慢慢琢磨著那些配方和粉末,等到差距被填平的時候,後知後覺的人往往已經來不及翻開下一張圖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