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等趙金濤交完錢，兩人一起把毛衣裝到了運貨的大卡車上。
趙金濤跟邱中友打了招呼，和楊政一起去學校了。
兩人見面，有說不完的話。
「你跟郭縣長還有聯繫嗎？」楊政問。
「一直有信件來往，他們縣大部分公社，都分地到戶了。莊稼收成提上來了，郭縣長壓力還是很大的。」
「對於他們省，郭縣長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還是我們省好，有周叔站在前面，中央還有人，誰也不敢說什麼。」楊政驕傲的說。
「周叔的老領導老首長逝世了，現在的周叔，比以前穩重多了，看著令人心疼。」趙金濤說。
「啊，巧妹沒有告訴我啊。」
「告訴你也沒有用，無非是徒增悲傷。」
「老革命家，一個個退出歷史舞台了，我們要快速成長，肩負起改革開放的時代使命。」楊政感嘆道。
「你已經成長得夠快了，專業第一，還會做假肢。你跑這麼快，我都跟不上了。」趙金濤調笑著。
「趙金濤，你可別謙虛了，巧妹跟我說了，不是你還在上學，周叔恨不得馬上就把你放在銅港縣農業部部長位置上去。工業你比不上我，農業我比不上你。」
「哪裡，是周叔照顧我。」
「周叔護短，可他只護有本事的人。你現在還是學生，農業部押運物資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我的趙部長，未來可期啊。」
「你，連你也笑話我。」
「我說真話啊，哪裡是笑話你？金濤，鳳林好一些了嗎？」
楊政把話題轉到了鳳林身上。
「跟我在一起以後，她快樂了很多。天天上班，做小東西賣，倒也充實。這次我弄回去那麼多毛衣，她有得忙了。」
「忙好啊，忙才能體現自我價值。那些殘次毛衣，要是銷量好，你打電話給我，我去找廠長，把所有殘次毛衣都承包下來，鳳林也就一直有得忙了。」
「再說吧，她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弄毛衣，我怕她太辛苦。」
「好，好，聽你的。走，食堂開門了。中午允許你吃兩個葷菜。」「你是帶薪讀書，就兩個葷菜，小氣。」
「就兩個，吃多了，我怕你拉肚子。」
「你怎麼知道的？巧妹告訴你的？哎呀，丟人都丟到上海來了。」
「哈哈哈哈……」
食堂里，楊政並沒有遵守兩葷一素的標準，有糖的，沒糖的，一共打了五份葷菜。
「夠啦，你打再多，我也吃不了多少。要不甜絲絲的，要不清淡得很，我還是喜歡吃我們淮林的菜。」趙金濤制止楊政浪費。
「行，行，那就勉強吃吧。食堂的菜還能飽肚子，飯店的菜，才是真的無法下口。董教授請我吃雞絲麵條，你猜怎麼著？」
在外人面前，楊政還是稱呼那個強勢的師父為董教授。
「麵條甜的？」
「我真是服了上海廚師，麵條也放糖。」
楊政和趙金濤都是農村人，從小就跟著父母下地，幹得是體力活，吃的菜鹽大。
父輩告訴他們，吃鹽才有勁。
誰知到了上海，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糖那麼貴，吃糖是為了什麼？
為了漂亮？上海人確實漂亮。
吃著版不對口的飯菜，趙金濤說：「文輝托我買了一輛自行車，一台縫紉機送到大水村去。」
楊政停了一下，啞然一笑：「他有心了，本該我這個兒子該做的事，他都做了。」
「文輝是個細心的，你也別自責，他能調動車，總不能讓周叔給你弄車把東西送回去吧？就是我，也不能開這個口。」
「是，文輝能想到我父母，我心裡感激。」
「也無需愧疚。他對嬸子叔好，就是對巧巧好。人心換人心，你們用真誠換真誠，而我……楊政，你過年回去嗎？出來小一年了，不想家？」
趙金濤轉移了話題，他那個彼此消耗的家，不提也罷。
「過年肯定回去的，我師父，一個星期一封信，一句不提想我，句句又是想我。他出事以後，我沒有守幾天就回了學校。遭受如此重大變故，他是想我的，想跟我說說心裡話。」楊政垂下了頭。
「你們工作室的假肢，都做完了嗎？」
「哪裡能做完？明年的安排完了，一共10個。假肢無法工業化量產，只能人工打磨，一點點小細節弄不好，病人戴著就不舒服。誒，金濤，過年回家，我給文輝量量尺寸，我要給他重新做一雙輕便，舒適的假肢。」楊政眼睛放光。
趙金濤悠然一笑：「剛剛說文輝是個細心的，其實你也一樣。」
「當時議親，最反對的就是我。金濤，我最希望巧妹嫁給你，可巧妹說，就算你願意，你娘也不會同意。」
「楊政，以前的事別提了。巧妹嫁給文輝，才對得起她的善良。鳳林那麼潑辣的一個女子，跟著我，過的什麼日子？早知我娘如此刻薄，我就不該結婚的。誰來我家，都得脫一層皮。」
趙金濤吃了一口白菜，一絲甜味不經意闖入口腔，苦澀的心，震動了一下。
人生太苦，是要吃些糖。
「歷經風雨，才能見到彩虹。金濤，我們都要向前看。」
「鳳林進城以後，有了事業，性格開朗了。等我把這些毛衣拿回去，她又有得忙了。忙點好啊，忙起來，才有奔頭，才不會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你搬出來也有幾個月了，過年回去嗎？」
「應該也會回去，把鳳林直接送到她娘家，我回自己家。我娘看到鳳林，肯定要奚落幾句，我不能再給我娘機會。」
大水村不僅僅是家，還是根。
就算遍體鱗傷，依然有留戀的人和山水。
趙金濤是孤獨的，他心中的痛，不敢在鳳林面前表露，只有見了楊政，才能說出來。
楊政是最好的傾聽者，他懂趙金濤的無奈，他願意趙金濤把苦痛傾訴出來，他願意接受朋友的一切情緒，悲傷或者歡樂。
一餐飯，吃到食堂關門了，楊政送趙金濤去坐公交車。
離別的車站，楊政揮手，趙金濤放鬆自然。
短暫的相聚，他們又要奔赴自己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