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
馮奇昂首道,「我清都詩協也有吟遊詩人江行之,有青雲踏雪曹天涯……何懼之有?」
「江會長在就好。」眾人稍安。
「那曹天涯,可是寫出無人扶我青雲志,我自踏雪至山巔的神童?」
「正是。」
「哈哈,那今天這場詩會精彩了!」
官員們士氣提振。
況且,人的才華是有限的。
那丁傲三十年前確實橫掃詩壇,但不也沉寂了這麼多年麼……
作詩肯定能作,但還能作出好詩?
難說。
一陣暢聊後,詩人們陸陸續續地來到詩會現場。
由於是七夕節,現場布置得很有氛圍。
會場上空是無數的銀線,懸掛著細密的琉璃燈,料想晚間便是銀河般的璀璨盛景。
山間的橫橋繩索上繫著紅綢,每根綢帶上都寫著詩句,寓意著牛郎織女一年一會的鵲橋。
除了各地趕來的詩人,詩會舉辦方還請來了一大波網紅——
這詩會的傳統古來有之,古時候是請花魁助興。
演變到如今,格調也高起來。
在平台有幾百萬粉絲的大網紅,同樣是賣藝不賣身,取締了曾經花魁的地位。
不一會,總督的座駕抵達。
鄧崇岳來到涼亭里,眾官員連忙迎接。
「都坐都坐,今天是假期,也是佳節,都別拘著。」鄧崇岳外表看上去是個小老頭,樂呵呵地說。
「期待這次詩會,能湧現出什麼佳作。」
詩會已然開始。
賞景、品茗、交流,好一派熱鬧景象。
時而有詩人詩興大發,便題在會場中間的如走廊般的白板上。
以供大家傳閱。
有精彩的詩作現世,也會抄到涼亭處,眾官員一同賞析品讀。
不少詩人幾年積澱,就是為了這一夕成名。
若入得總督法眼,更是魚躍龍門,前程可期。
……
登上石階,來到會場。
便見到大大的「蜀山詩會」的橫幅,氣球飄飛,鮮花錦繡,會場上人堆攢聚,好不熱鬧。
「是校長誒……」李星瓶眼尖,戳了戳夏涼。
夏涼順著視線看去。
一個穿著馬面裙盤髮髻的古典美人,正在會場的白板前駐足。
正是淮城一中的校長,鄭纖雲。
「寒枝,你姑姑也來了。」夏涼拉了拉左寒枝。
「哦。」左寒枝並不驚訝,「我姑姑很喜歡古典詩詞的。」
畢竟書香門第,耳濡目染。
她們也到詩廊前,走走停停,看著那些留下的墨寶。
看了一圈。
「嗯,沒什麼特別好的。」趙一霜沉吟。
「那是你口味太挑了,哪來那麼多好詩。」狄靈焰吐槽,「一屆詩會,能流傳幾首中上的詩,就算很厲害的了。」
「等詩協比拼吧。」夏涼嬉笑,「那時候才是針尖對麥芒,可有意思了!」
「我很期待寒枝的詩呢~」李星瓶笑了笑,「聽陸燃說,寒枝的才華不弱於他……」
「哈哈哈,寒枝在三行情書大賽上力壓了陸燃呢……」
一陣笑鬧後,女孩們便去旁邊的宴席上用餐。
冷盤、水果、熱菜應有盡有,非常豐盛。
時不時有才子前來搭話——這幾位小姑娘褪去校服的青澀後,占盡嫣然,就連蜀山風光也要為之失色。
舉辦方特地請來的網紅們,卻是半點不及。
畢竟後天的美顏與妝造,哪能跟天然去雕飾的青春之美相提並論。
起初來搭訕的才子很多。
不過都被狄靈焰一句話阻了回去:「別問,問就是有對象了。」
倒也有才子實在不甘心,多問一嘴:「總不能都有對象了吧?」
狄靈焰俏臉一寒:「都有了!」
惹得女孩子們笑作一團,實際上別說對象,她們之中連戀愛都未曾談過的。
……
上午,果然是小試牛刀。
到了下午,各個詩協不再藏著掖著,壓箱底盡皆出手。
一時間詩詞齊飛,火藥味漸濃。
詩會的參與者不再閒逛,都圍攏在會場之中,看著這神仙打架。
最後,逐漸演變成京城詩協和清都詩協的捉對廝殺——
清都詩協的江行之和曹天涯都已經亮出殺招。
尤其是曹天涯的一首小令《沉醉東風》出盡風頭。
被鄧崇岳評為「輕快明朗,當為七夕最佳」。
七夕節歷來是離愁別緒。
然而曹天涯卻寫出了「慶人間七夕佳令,臥看牽牛織女」的寧靜美好。
難得,難得!
一時間,清都詩協眾人喜氣洋溢。
「小曹,你抄襲痕跡如此之重,也稱得上七夕最佳?」
丁傲一身長衫,發須皆白,搖頭嘆息。
雖然已是花甲之齡,但這北國狂生的毒舌功力,不減當年。
聞言,鄧崇岳只是哂然一笑。
但清都眾官員臉色都難看起來。
你丫抨擊曹天涯也就罷了,還打我們老大的臉?
丁傲不過是一個詩人,在京城詩協也只掛一個虛名。
他懟天懟地慣了,京城詩協,乃至於京城城主,都被他懟過——
可偏偏,拿他沒什麼辦法。
這就是在天朝,詩人至高無上的地位。
只要你有才華……
越罵,反而越火。
天朝開朝初期成名的那群詩人,都是靠著罵高官成名的,也包括詩壇領袖旦丁,《鼠穴》《控訴》都是不朽的名篇。
曹天涯盯著丁傲,臉皮有些紅。
這老傢伙,嘴是真毒——
「銀燭冷秋光畫屏,臥看牽牛織女星。」丁傲搖頭嘆道,「知道的說是你曹天涯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杜牧他老人家轉世了呢。」
江行之沉默。
清都詩協眾詩人胸悶氣短。
曹天涯也無力反駁,畢竟他確實是化用了前人詩句。
這時,卻是一個柔美豐熟的聲音怒斥一喝。
「你是詩人嗎?」
眾人齊齊看去,盡皆愕然。
鄭纖雲柳眉倒豎,眸如秋水含恨,肌膚粉潤無瑕,櫻唇嫣紅潤澤,身段火爆高聳,一襲金色與黑色交織的馬面裙,端的是古風絕色,仙姿玉貌。
詩會上,議論並起。
「這是哪個網紅?沒見過啊。」
「屁的網紅,這是淮中的校長……淮中你不知道,陸燃總聽過吧。」
「噢噢噢!《再別淮中》的那個淮中!」
「嘶!詩聖陸燃,就是她一手挖掘培養的?」
「正是,這位可是詩聖先師!」
聽著這些議論,鄧崇岳也好奇起來:「這位鄭校長,跟陸燃是什麼關係?」
趙正做過調查,門清:「咳咳,當初陸燃的出道作《當你老了》,就是鄭校長在全校師生面前公開的……」
「慧眼識珠啊。」鄧崇岳讚許點頭。
此時,丁傲也懵了一下。
看到是一個絕色古風美人,還當是請來的網紅Coser,冷笑搖頭:「我當然是詩人,連我丁傲的名號,都沒聽過,說明你根本不懂詩……」
「那你不知道化用?化用就是抄?原封不動,沒自己的新東西,那才叫抄,那個叫掠美!人家小曹這意境都變了,你擱這空口鑒抄?你是人啊?」鄭纖雲二話不說,把丁傲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丁傲霍然一怒,「你又是誰?」
「我,」鄭纖雲冷冷道,「清都特級語文教師,淮城一中現任校長,鄭纖雲。」
丁傲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這跟詩壇有半分聯繫。
鄭纖雲震聲道:
「王勃寫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千古絕句,不也是化用庾信的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
「杜牧的原詩清冷孤寂,而小曹新題歡快喜慶,本就是不落窠臼的嘗試,你一口抄襲的帽子蓋下來,跟倚老賣老的酸儒有什麼分別?」
酸……酸儒?!
丁傲麵皮氣到發抖。
在座的諸位詩人也都鬨笑起來。
這才對嘛!這才有詩會探討的氛圍嘛。
夏涼小聲說:「寒枝,你姑姑發起飆來好兇哦。」
被鄭纖雲指著鼻子一通罵,丁傲徹底激怒了。
「你一個語文老師,也敢大放厥詞?
「也罷,讓你們清都詩人瞧一瞧,真正的好詞是如何……」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方寫下三個字——《鵲橋仙》!
眾詩人齊刷刷看去,面色一驚。
竟然是《鵲橋仙》……
作為七夕最有名,也最經典的詞牌名,被歷代著名詞人寫過不知多少。
已然寫盡!寫透!
同一個詞牌名,寫得再好,還能脫離出前人的框架?
到了現代,早已沒人敢去碰瓷。
這丁傲,好狂傲的手筆!!
但見丁傲落筆如驟雨,似乎要將這三十年來的沉寂,都化作噴吐的火山——
「巧雲妝晚,西風罷暑,小雨翻空月墜。」
鄭纖雲臉色稍稍一沉。
「牽牛織女幾經秋,尚多少、離腸恨淚。」
江行之和曹天涯對視,這……
同樣是化用,人家的痕跡更輕,更加自然。
「微涼入袂,幽歡生座,天上人間滿意。」
趙正、馮奇等一眾官員擔憂地看著鄧崇岳。
此時,鄧崇岳臉色也沉將下來。
一天的詩會,上百首詩詞,在這一句「天上人間滿意」面前盡皆黯然、俯首!
京城詩協的人則面露狂喜。
還得是丁老,家有一老,如有一老啊!
「何如暮暮與朝朝,更改卻、年年歲歲。」
最後一句落筆,滿座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