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省,地處偏僻的星城監獄。
七夕前夕,夜,在這個浪漫的假期,人們本該與朋友相聚,與戀人重逢,以解相思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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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監獄的門口卻坐滿了人。
年輕人、老人、男人、女人……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
坐在地上,坐在荒草上,延綿十幾里。
烏壓壓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手裡拿著書或報紙,有的人拿著《陸燃文集》,有的人拿著《清都觀察》……
有的人坐在這裡已經好幾天了,有的人才剛剛趕來。
成千上萬人默契地坐著,不言不語。
一位攝影師拍下這壯觀的畫面,發在微博上,立刻引發全社會的共鳴與響應!
「太震撼了!」
「當局不釋放陸燃,大家就自發地陪陸燃一起坐牢!」
「陸燃先生,我們陪您坐到天荒地老!」
「這麼多人都不要上班嗎,哎,為眾人抱火的,不能讓他受凍啊……諸公大義!」
「地址在哪,我的凱迪拉克即刻出發!」
……
監獄裡,一間辦公室里。
監獄長石勇用力握緊隋驍的手:「隋隊,您可算來了。
「現在怎麼個搞法?
「陸燃根本沒在我們監獄啊!」
石勇也不是沒去澄清,但請願的民眾根本不相信,反而越聚越多。
省里責令他妥善處理。
可怎麼才算是妥善?怎麼才算是處理?
隋驍也很頭疼:「確實棘手。
「京城趙家本來都讓步了,這趙茶茶一死,反而讓趙仁陷入瘋狂……」
石勇深以為然:
「京城趙家與陸燃不死不休,但清都方面又要鐵保陸燃,在上面分出勝負前,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太難做了!」
隋驍輕咳一聲:「沒事,我來處理吧,給我一個喇叭。」
「好!」石勇大喜。
……
吱——
監獄門口的大門徐徐打開。
隋驍拎著一個喇叭,走了出來,看到這上萬人滿山遍野人山人海的景象,也是暗暗心驚。
陸燃的號召力,委實恐怖!
看到有人出來。
為首幾個請願者走上前,他們左手拿《狂人日記》,右手拿旗幟,頭上還戴著白巾,上書七個字:從來如此,便對麼?
沒有人說話。
但那堅毅的眼神,身後千千萬萬的人潮,壓迫感不言而喻。
隋驍拿著喇叭高聲道:「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我和你們一樣,希望陸燃能儘快出獄!
「我向你們起誓,警方正在全力抓捕真兇,還陸燃一個清白!」
無人回應。
隋驍自嘲一笑,再次開口:「我知道,你們是擔心陸燃的安危。
「他很好,正在幫驪山陵的專家研究考古哩,如果陸燃寫了什麼文章,我們也會第一時間同步給大家。」
依舊是沉默。
黑夜中,無數雙眼睛望了過來。
隋驍忽然大喊:「放投影!」
咔噠!
雪亮的燈光亮起!
一個巨幅投影出現在高聳的牆壁上,那是隋驍正在撥打與陸燃的視頻通話界面。
嘀嘟……
嘀嘟……
人群第一次出現騷動。
請願者們紛紛站了起來,激動而期待看向投影。
陸燃消失了那麼久。
他現在過得怎樣?在獄中吃的可好?
還是說,被趙家像「狂人」一樣被逼瘋又病癒了?
懸念揭曉——
陸燃修長挺拔的身姿,出現在屏幕上,他在一間很豪華的客房裡,氣色紅潤,看起來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隋隊長?」
陸燃眨眨眼,看到屏幕前隋驍的身後,是騷動的人群。
隋驍苦笑一聲:「陸先生,來瀟湘監獄請願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蹲了好幾夜的都有,還請您勸一勸。」
陸燃瞭然。
事先隋驍就請求過他。
陸燃為這些樸素的人們所感動。
但不希望他們因為自己,放下生活,造成混亂。
「先生!」
「先生!」
「先生,你還好嗎?」
看到陸燃的一瞬間。
人群爆發出陣陣吶喊!
一浪高過一浪,一潮高過一潮!
將這黑漆漆的山頭,都震得抖了三抖!
陸燃心中一顫。
他們都是為了自己而來,為了《狂人日記》而來,為了這世道的不公而來!
可國內形勢嚴峻。
他如果說,自己逃亡到了霓虹,只會讓矛盾變得更加尖銳,民眾們的怒火更加難以控制了……
要瓦解封建殘餘,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同志們。」
陸燃開口,人群迅速安靜下來。
「我很高興,《狂人日記》能引起大家熱烈的思考,也很慚愧,《狂人日記》在百年後,竟還能煥發生機……」
是啊,距離魯迅先生寫下《狂人日記》,已經過去一百周年了。
但只要壓迫和黑暗尚存,先生的文章就永遠閃耀著抗爭的光芒。
「我從不認為,《狂人日記》一問世,世間的剝削與人吃人的現象就會立刻消失,但,還是有寫出來的必要……」
陸燃溫和的聲音,迴蕩在夜空。
「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國,我的筆要算較為尖刻的,說話有時也不留情面。(注37)
「但我又知道人們怎樣地用了公理正義的美名——
正人君子的徽號!
溫良敦厚的假臉!
流言公論的武器!
吞吐曲折的文字!
行私利己,使無刀無筆的弱者不得喘息。
「倘使我沒有這筆,也就是被欺侮到赴訴無門的一個;我覺悟了,所以要常用……
「尤其是用於使麒麟皮下露出馬腳!」
人群肅靜。
監獄裡的犯人們默然。
石勇和隋驍對視一眼,一股熱流直往腦門沖,都四五十歲的人了,沒想到還有少年的孤勇熱血。
此時此刻,通過網絡直播看到這一幕的網友們又何止千萬。
清都省、瀟湘省、東北三省、大西北、兩廣……海外僑胞們……千千萬萬的人們……嗓子哽咽,眼眶濕潤。
一篇《狂人日記》。
將世家的遮羞布扯了個光溜溜!
哪怕被構陷!
被迫害,被逼到獄中!
只要先生還能動筆,就會毫不留情地批駁!
現場的人群里,漸漸地有落淚的聲音。
監獄的高牆,如不可逾越的殘酷現實,而此刻,陸燃的身影刻在上面,仿若一個徘徊的幽影。
驀地。
他高聲吶喊:
「靈台無計逃神矢,(注38)
「風雨如磐暗故園。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薦軒轅。」
無數人心頭一震。
詩聖還是那個詩聖。
這一次,他的情書,獻給民族。
無數人腦海迴蕩。
我的心靈逃不開對祖國深沉的熱愛……
狂風、惡雨,沉沉籠罩著故國。
我把滿腔心事託付天上寒星,可某些人還未能領會……
我甘願奉獻自己的熱血與生命,報效我們的民族!
無數人投去目光。
先生……
我們怎麼辦……
未來怎麼樣……
誰能給出答案?
誰來告訴我們?
「看,我現在過得很好呢。」
陸燃側過身,給大家展示自己的豪華大臥室。他笑著揮揮手。
「回去吧,大家都回去。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不用擔心我,我還要為大家寫詩、寫文章、寫小說呢,到時候還望大家破費支持,哈哈哈。」
沒有一個人肯挪步。
靜默如山。
陸燃輕輕一嘆。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注39)
「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
「我便是唯一的光。」
有人舉起光源。
此後,密密麻麻的光匯聚在一起流動。
神州如海。
——
注37:出自魯迅先生的雜文集《華蓋集續編》中的《我還不能「帶住」》。
注38:出自魯迅先生的《自題小像》。
注39:出自魯迅先生的雜文《隨感錄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