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字,如平地起驚雷。
炸翻了整個場內場外的評委們、選手們、記者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狄清泠舉起的手稿上。
賈凸錯愕半晌:「真讓他寫出來了……」
且不論寫的是什麼。
這可是在獄中所作的文章!
這幾日,隨著雨夜帶刀不帶傘就是陸燃的勁爆消息爆出後。
上百萬的書友去政府網站,去紀委上訪,去論壇和貼吧,自發走上街頭……為陸燃申訴清白。
官方也再也承受不住壓力,無力遮掩,羞答答地公開一切信息。
於是乎……
驪山陵盜墓案的種種細節,暴露在公眾視野下!
被網友們反覆分析與解讀!
然而,沒辦法。
陸燃作為《盜墓日記》作者的師傅,又在直播節目中留宿於驪山陵,一切證據都指向他——
鋃鐺入獄!
鐵證如山!
以目前的線索看,哪怕上訴天聽,翻案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驪山陵是頂級帝王陵,始皇珠是珍貴文物,陸燃或將被判處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由此爆發出全網範圍的大討論!
吵得不可開交!
最核心的問題:
——陸燃有沒有盜掘古墓葬並盜竊珍貴文物?
有人在嚴密的證據鏈前相信官方。
也有人在網上發帖,點明有人在幕後構陷陸燃,但一經發出就遭遇刪帖處理。
是有人栽贓?
還是陸燃真把始皇珠給偷了?
如果是構陷,又是誰在幕後操盤?
他把盜墓的手法寫成小說,是想火?還是炫技?
眾說紛紜!
沒人說得清!
沒有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結論!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
——以陸燃在詩壇的地位,和年紀尚輕,能否網開一面?
大多數網友們都希望從輕處罰。
不斷有人赴湘請願,前往法院門口聲援。
少數網友堅信陸燃是無辜的。
能寫出《白夜行》《射鵰》《神鵰》的人,怎麼會是壞人?
精通《盜墓日記》那些聞所未聞的手法,不遜於考古界的資深學者,怎麼會知法犯法?
寫出《琵琶行》《行路難》《岳陽樓記》的詩聖,月入千萬的頂流作家,怎麼會缺錢去盜始皇珠?
越是沒有結果的懸案,越是讓人忍不住探究……
令然文化將陸燃過往的作品——
詩歌、情書、小說、散文,包括一些比較私密的書信,都整理成《陸燃文集》。
……或將成絕版。
引發了一輪又一輪熱購狂潮!
無數人被他溫柔的筆觸所打動……
無數人為他誤入歧途而扼腕嘆息……
無數人期待著陸燃出山之日,雕琢出更加璀璨的光華……
……
在官方內部,意見也不一致。
長安市委和考古協會,認為陸燃對考古學界有傑出貢獻,不用坐牢,接受在校教育即可。
瀟湘省委特批陸燃為瀟湘宣傳大使,邀請他來國防科大服刑,用社科文化工作代替刑期。
清都上宰要求重查案件,認為盜墓賊團伙另有其人,不能讓真兇逍遙法外,令無辜者蒙冤。
京城方面有意和稀泥,認為特殊人才應引用特殊條例,可為陸燃減刑,但法不可廢,要聽取民意。
各方勢力明里暗裡鬧成一片。
已經從案件本身延伸到不可說的鬥爭……
肅清黨羽者!
渾水摸魚者!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廣大人民群眾不知背後的暗流。
他們只秉持著最樸素的善惡觀:陸燃縱然犯了錯,可年紀還小,不宜處罰太重。
而且《神鵰》還沒完結,希望能讓陸燃在獄中舒適地創作……
於是各方斡旋的合力下,陸燃從負面纏身,變成了悲情英雄,只是,依然要面臨三年的刑期……
至今仍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監牢里。
難以想像,那個男人在獄中是如何煎熬、如何苦悶、如何絕望。
也許他做了……
也許他沒做……
但他在這種回天乏術的局面下,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頭?
在缺席了全國作文大賽的決賽後。
又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篇文章?
身陷囹圄。
但,總歸是……將手稿送到了文學的聖地。
這份手稿背後的價值,或許比手稿本身更重要……
賈凸接過狄清泠遞來沉甸甸的手稿,嘆息道:「雖然無法參與評選,但我們會認真品讀他……陸燃的作品。」
即便再不認可陸燃的黑子。
也無法否認,無法抹殺他的才華。
遑論他們這些文壇為天朝文學奉獻一生的老前輩。
一片譁然中。
有一個路人看到四周躁動而嘈雜,眼神茫然地問:「不是,陸燃是誰?怎麼都在討論他啊?這人很厲害嗎?」
立刻引來旁人震驚的眼神:不是哥們,才通網嗎?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
一個嬌俏的女孩叉著腰,揚起額前的髮絲,身段窈窕。
「真拿你沒辦法,坐好咯。」
她站在會堂門口。
站在攝像師們的長槍短炮前。
一副要發表演講的派頭。
稍微有點敏銳意識的記者都知道,爆料要來了……
路人下意識坐下:「坐好了。」
夏涼朝著鏡頭,比了一個可愛的剪刀手,嘻嘻笑道:
「今天,在全國作文大賽決賽的會堂上,全場寂靜得只剩下紙筆摩擦和心跳聲。作為參賽選手的陸燃卻在獄中,正寫下一篇足以載入文學史冊的小說——
「陸燃他啊,本是淮城一中一名普通學生,是我們涼燃文學社的頂樑柱!他在初選寫出《喂,出來》拔得頭名,在複賽寫出《寄生蟲》獲得全體評委的滿分,進入了決賽!
「你不認識陸燃?那你一定聽過他的情書,聽過他的詩歌,聽過他小說里的梗吧……都沒聽過?那你總該知道驪山陵吧,那是始皇帝的寢陵,陸燃卻因被誣陷盜走了始皇珠,而被關進牢獄,缺席了今天的決賽!」
說到這裡,夏涼慷慨的氣勢,熱血的演講,將現場所有人都震懾住了。
正在看直播的網友們,也被這突然跳出來的小姑娘所驚呆,渾然忘了比賽已然結束……
夏涼索性跳上桌子上,揮舞著雙手:
「陸燃被困監獄,蒙受不白,所有人都認定他就是始皇珠的盜墓者,陸燃沒有伸冤也沒有認罪,而是抬起他那支微弱的、唯一的、最後的武器——他的筆。
「對手,是從全國闖入決賽最頂尖的文學天才中,也最為耀眼正值巔峰的京城天驕賀少天,以及他的好基友京城趙家的趙茶茶,他們自視甚高,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麼絕望的時刻,陸燃人在獄中,生生還能交出懸崖邊的答卷——汗流浹背了嗎趙家?
「拜你們所賜,陸燃無法參賽,但我相信他的作品會永遠留在人民的心中:因為,這是真正的文豪,寫給人民的情書!
「它輕得像一陣風,卻重得像一座碑。」
言畢。
震撼!
無以言喻的震撼!
落針可聞!
儘管還沒有打開陸燃的手稿。
所有人都感受到陸燃的憤怒,也明白這位小姑娘話語中的暗指……
賀少天?趙茶茶?
再聯繫到之前栽贓陸燃的趙思哲?
這一切都在指向那京城的某個世家,在此前不是沒人猜測,而是不敢猜測……
權勢,當真可以一手遮天嗎?
片刻的寂靜後,人群才有了騷動,網際網路的傳播可以說是光速。
夏涼,像是皇帝的新裝里,戳破真相的那個小孩。
將京城趙家赤裸裸地公之於眾!
「胡說!瞎幾把胡說!」
趙茶茶一貫的涵養在暴怒下如薄紙般撕碎,「哪來的瘋子造謠!保安!保安呢!」
「哼。」
夏涼跳下桌子,壓根不理會。
「涼姐霸氣!」女孩們興奮地圍上來。
李星瓶好奇問:「你怎麼知道的,是京城趙家做的手腳?」
「請叫我名偵探·涼。」
夏涼出了回大風頭,開心無比,「嘿嘿,其實我爸是警察啦,這事在內部可不是秘密。」
「那你捅出來,會不會有問題……」周好曦擔憂。
「不用擔心啦,夏涼她爹是橄欖枝加三顆星。」狄靈焰哼了聲,又笑嘻嘻地說,「幹得漂亮,敢動我們陸燃~都得死!」
狄清泠默默瞥了妹妹一眼。
周好曦放下心來,暗暗吃驚。
陸燃身邊的小姑娘都不簡單呢。
……
此時,會堂里所有答卷都收集完畢。
工作人員將按序列,將選手們的手稿錄入系統里。
可供評委們評閱,以及現場有資格的媒體記者和網上抽選的網友投票之後,才會在官網公示。
首先,評委團將會依次對組內文章進行分別閱卷、打分和集中討論。
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分,統計出初評結果。
其次,再統計現場讀者和網友投票進行加權賦附加分。
最終,所有評委對各組結果匯總,評定出獲獎名單,並進行公示。
所有步驟公開透明。
決賽的序號,是按照賽區複賽頭名來排列的,每組八位。
第一位是龍嬋。
第二位是陸燃。
第三位是賀少天。
第四位是xxx。
第五位……
第七位是趙一霜。
第八位是xxx。
賈凸自然而然地將陸燃的稿件放進第一組裡:
「各位評委老師,我們現在就去會議室里評閱吧。
「我們評審的原則是,儘量保證視角的多元,以審慎的態度打分。」
眾位評委今天閒坐了一天。
也吃了一天的瓜,早已等不及,一同前往隔壁的會議室。
而會堂里的各個屏幕上,也投影出第一組第一位選手龍嬋的作品,以供現場的媒體記者閱讀。
選手們自然不會就此離開。
他們與親人朋友聚在一塊後,找到還有空閒的屏幕,閱讀其餘選手的作品。
考場頃刻變成展廳。
早已按捺不住的記者們一擁而上,率先看起了龍嬋的比賽手稿,《虎雛》。
網友們也可以在官網上一睹為快。
……
紛擾的人群中。
趙一霜走向狄清泠,微微一笑:「謝謝您,將陸燃的手稿送來。」
「這是我應該做的。」狄清泠淡淡說。
「別聊了,先坐下來看稿吧。」夏涼興奮地說,「好期待,不知道陸燃會寫什麼呢!」
會堂很大,準備了小塊的隔間,以供現場讀者們參閱、投票。
趙一霜跟女孩子們坐下後,瞥向夏涼:「你都不知道他寫什麼,你剛剛那麼慷慨激昂?」
「嘿嘿,我相信他嘛。」夏涼笑嘻了。
趙一霜看向不遠處,趙茶茶和賀少天狼狽為奸的身影,嘆了口氣:「雖然你把矛頭指向京城趙家,但……無濟於事。」
夏涼自然明白。
她這番話爽是爽了,不過改變不了什麼。
哪怕警方內部知曉真相。
但京城趙家不僅僅是趙家,更代表了舊利益的世家,那是碰也不能碰的滑梯。
雖然趙一霜的爺爺發力,把陸燃給保出來了。
但明面上,陸燃還不能在公眾面前露面……
哎,總比坐牢好。
這,大概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
東京,閒適的午後。
陸燃和趙卿卿在一家女僕咖啡廳享受霓虹的特色服務。
暖色的燈光,白色荷葉邊圍裙的可愛女僕們,聲調甜蜜,窗外是行人如織的街道,天色將晚。
趙卿卿在手機上刷到了夏涼那段熱血演講的切片,若有所思:「果然是京城趙家的太子……不過你現在要翻案,太難了。」
她嘆息一聲,「木已成舟。」
陸燃並不意外。
他連上店裡的熱點,淡定地打開官網,閱讀龍嬋的《虎雛》。
突然手機一震,李康澤發來消息:「省里卡了一天,終於刊印分發了,是《清都觀察》的特刊!」
目光下移。
附帶一張截圖,點開放大。
報紙的頭版,便是被放大的標題,像是一抹冰冷的刀光刺破漫長的夜——
《狂人日記》(注36)
中(現代)·陸燃
——
注36:出自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