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綿的雲層下,是碧藍之海。
陸燃忽然湧起奇妙的感覺,在故國土地上生活十幾年,習以為常。
但當離開時,離別的愁緒卻那麼強烈。
「大詩人,又要作詩了?」
趙卿卿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桃花眸。
剛才登機的時候走得vip通道,一切順利,她徹底放寬心,那就好好旅個游吧。
「作詩給你聽?」陸燃撇嘴,「媚眼拋給瞎子看。」
「哈哈哈。」
趙卿卿很光棍地大笑,「是是是,是我沒文化,山豬吃不來細糠,欣賞不了你的大作……但反過來說,我也不會對你產生奇怪的濾鏡!」
「呵。」
陸燃枕著頭,愜意地望著雲層,「也不知道一霜怎麼樣了,應該還在比賽吧……」
「還在惦記一霜?」趙卿卿給他潑冷水。
「你封聖的時候,還有那麼百分之一點點的概率……
「但你已經有了狄清泠和周好曦,就別惦記了,我哥不可能同意的!」
在高門世閥長大,趙卿卿不是沒見過女人成群的紈絝,或是情婦滿屋的顯貴。
但那些女人情婦,說好聽點也就是個高端外圍,不給錢就歇逼罷了。
真正的貴族子弟,管教甚嚴,行事低調,早早吃過嘗過,不會在女人肚皮上翻船。
反倒是那些寒門出身爬上位的,不太經得起誘惑,尤其鍾愛年輕的女學生,容易迷失在權色里。
嗯……陸燃就是寒門出身。
他小時候家窮,所以長大後就特別愛財。
他有一個愛嘮叨的老媽和黏糊人的妹妹,所以XP是高冷冰雕美人。
「趙正不同意,我管他?」陸燃笑了笑,看向趙卿卿,「再說了,趙正就沒風流過?」
趙卿卿眉頭緊鎖:「呸~我哥可不像你個小色胚,他跟嫂子的感情好得很呢!」
陸燃笑著問:「宋姨是趙正的初戀麼?」
趙卿卿沉默了。
看她這表情,本來陸燃只懷疑五成,現在直接九成九了。
那晚,他在趙一霜房間翻到的那張老照片,趙正在大學時期,與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留下珍貴合影。
郎才女貌,摩擦點火花很合理吧?
後來他回想起來,照片裡的女孩跟顧弦的眉眼很像。
恰恰陸燃機緣巧合下去過顧學姐的家,他注意到,她家裡沒有男鞋,家裡也沒有男人生活的痕跡。
種種線索匯總。
陸燃可以大膽推定,趙正可能有一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也許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紅髮女孩……
趙正,你也不想被夫人知道吧?
咳咳,串味了……陸燃不會輕易使用這個證據,畢竟這會對一霜有影響。
但在道義上,趙正可沒資格指摘自己。
趙卿卿沉默一陣,才搖搖頭:「不會的。」
陸燃知道趙卿卿是個兄控,肯定維護她哥,無所謂道:「愛信不信吧。」
下午時分,東京到了。
落地之後反而沒有在空中看到的城市震撼,像是處在一個巨大的迷宮中,天空被高樓分割。
陸燃對東京的了解,除了二次元,大概就是島國老師。
好在有趙卿卿這個導遊,她制定了一系列旅遊計劃:東京晴空塔、淺草寺、明治神宮、銀座……
「再加一個地方,梅津寺町。」陸燃說。
「你還看東愛啊,很老的劇了。」趙卿卿驚奇。
「是你那個時代的劇吧。」
「我哪個時代的啊?我也才大你幾歲而已。」
「……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陸燃暗暗腹誹,問,「你小時候看的動漫是什麼?」
「虹貓藍兔,犬夜叉,美少女戰士……好吧,我已經是時代的遺老了。」
趙卿卿忽然傷感起來。
小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很慢,但女人上了二十歲之後,時間嗖地一下就過去了。
「老番我也挺愛看的。」
難得見她服軟,陸燃安慰道,「不如放下行李,先去秋葉原逛一逛。」
在國內的讀者嗷嗷待哺,等待《龍族》第三部更新之際,陸燃正前往御宅的天堂,打算在霓虹瞎逛……
嗯,說實話,他很好奇——
連《盜墓日記》都能碰巧撞上這個世界的驪山陵。
日本黑道不會真有蛇岐八家吧?
……
與此同時,臨港中心,頂科會堂。
現場的氣氛凝重如鉛。
歷時五個小時的比拼後,比賽已然進入了白熱化。
六十三名選手,能夠從全國幾十萬年輕人中被選入決賽,坐在這裡的沒一個不優秀。
日後,有一部分可能會成為天朝文壇的中堅力量。
然而,小說就像是跑步。
天賦平平的作家和天賦卓絕的作家,往往在最後關頭顯出差距來。
大部分選手寫著寫著,就疲軟了。
一旦疲軟,就極容易露怯……而真正有才華且思想深刻的作家,必然是極端自負的。
文人相輕。
正因此,不管三流作家還是一流作家,都必須堅信自己能寫出最頂尖的作品。
沒有這個信念,就無法朝著文壇的尖端前進——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自古皆然。
即便如此,比賽終究是比賽,要分出一個優劣好壞來。
如此權威而浩大的評委團,便是要儘可能地做到公平、公正、公開。
「呵呵。」
趙茶茶坐在座位上,得意一笑。
面前手抄的稿子,他從頭到尾已經瀏覽了十幾遍,非常滿意。
趁著中午吃飯的時候,賀少天將微縮的手錶塞給他,他只需要謄寫一遍,就是一篇極具張力的短篇小說。
《子宮之母》
——以第一視角,講述了作為一個小人物的母親四十年沉浮,在時代的裹挾下,淪為官場的玩物,折射出社會的滄桑巨變。
從文字質感上看,比之前找的文學教授還要更為出彩!
尤其是那複雜糾葛的心理,饒是趙茶茶文學素養不高,也看得驚出三分冷汗。
「這賀少天,只要我趙家願意捧,倒還真是有機會成為文學巨匠。」
趙茶茶心中感慨,「是他童年那陰鬱的經歷,造就了他啊。」
……
另一側的座位。
賀少天面目潮紅奮筆疾書。
上午,寫下那篇《子宮之母》已經耗去他大半的心血,人都虛脫了。
六小時內連續寫兩篇巔峰級別的命題小說。
比想像中,還要難一些……
但,過往的痛苦正孜孜不倦地滋補著他。
過往十七年的積蓄,都是為了今朝的釋放!
「拼了!」
他咬咬牙,將自己原本想要衝擊茅盾文學獎的長篇點子,先用在這次比賽里。
《寄印》(注32)
這是一部官場小說。
講的是清朝末年貪腐橫行,子虛縣新任縣令侯文甫為了表示清廉的決心,抬棺上任。
當鋪的女老闆冷月芳幾番試探,確認了侯文甫的確是個清官。
為了對抗暗黑的官場,侯文甫將官印寄存在冷月芳的當鋪,然而……
事實上,《寄印》是他嘔心瀝血數年所醞釀的作品,已經接近完成十五萬字。
就是為了蓋過龍嬋的《翠翠》!(注33)
字數也相仿,《翠翠》約莫13萬字,取材於湘西邊城的小鎮上,寫一位擺渡老人的孫女翠翠,寫當地的淳樸民風,與健康優美的人性。
而《寄印》是寫人性之惡,寫一個清官在腐敗污濁的環境下,一步步墮落的故事。
而賀少天這次,孤注一擲,將《寄印》的點子提前寫下……
「陸燃你不是封過詩聖麼,我今日,便是成就文豪!」
……
第一排第一位,龍嬋眉頭微皺。
她擅長寫的文體是散文,是詩意化的真善美。
但今天給出的兩個題目,都是關於社會啊歷史啊,過於深刻了。
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能有多少閱歷?
眼看著時間流逝,只好匆匆寫了一篇《虎雛》。(注34)
講一個知識分子試圖思想改造一位鄉下小兵,也算是沾上了傳統與揚棄的邊,沒跑題!
但開始鋪的架子太大,寫了四千多字,要收不住尾……
「咕,不會要翻車吧?」龍嬋苦惱地咬著筆桿,「嗚~回去要被娟兒罵了……」
……
趙一霜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抬眸,看向大屏幕上還有15分鐘的倒計時,微微鬆了口氣。
便翻開稿紙,改一些別字和句式。
她在看到題目後,很快就確定了立意,卻沒有急於下筆。
一開始就憑著衝動莽頭寫……
這就好比五千米跑步,一些跑者一開始就全速前進,到了後半程把氣力耗盡,反而難以為繼。
她先確立提綱,才下筆如有神。
這個點子很有趣,還是陸燃跟她講過的一個故事呢。
那天午後,文學社裡的大家都在忙著為《淮中畫報》定稿,她坐在窗邊,和陸燃閒聊。
陸燃平日裡很抽象,時不時就會冒出一些梗,趙一霜只覺得有趣。
那天陸燃說「我就是要當縣長夫人,誰是縣長,我無所謂」。
這個梗的內在張力,讓趙一霜很感興趣。
便纏著他聽完了整個故事,有了創作的念頭。
陸燃鼓勵她寫出來,趙一霜卻一直沒有動筆。
這幾日,回想趙紅雪所揭示的陸燃所受到的黑幕與憤慨。
憋的一口氣,只想痛快淋漓地釋放出來。
於是,有了這一篇……
《盜官記》(注35)
……
會堂場外,媒體記者們翹首以盼。
各個新聞報社的筆桿子,早就寫好了通稿,就等著掐點發出來!
《奪冠!苗疆聖女不負眾望!》
《重磅!賀少天劍走偏鋒!》
《爆冷!賀少天陷入苦戰!》
《黑馬!萬眾矚目的冠軍竟是……》
不管是誰拿下一等獎,都有配套的說辭。
而外界的人們,網上的人們,都在等待最終交卷的定格,等待著最新鮮的文章出爐……
然後評價、驚嘆、讚美、惋惜、嘲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休息廳里,等待的親屬和朋友心也懸起,作文這事不比考試,基本上寫完就知道自己考沒考砸。
「一霜,一定要一切順利啊!」夏涼心中喃喃。
「坐下啦涼姐。」李星瓶拉著她,「你還不知道一霜麼,她越是生氣,發揮得就越好!」
「沒錯!」狄靈焰也很鎮定,「一霜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嗯!」左寒枝點點頭。
看著四個女孩互相加油打氣,周好曦沒由來一陣羨慕。
真是很好的友情啊……
驀地,她看見狄清泠從場館外走來,徑直朝著會堂走去。
「狄姐姐~比賽還有三分鐘才結束呢!」周好曦快步跟上去提醒。
「我知道呀,所以才要趕快把陸燃的作品提交上去。」狄清泠淺淺一笑,手臂用力推開了會堂的大門。
砰地一聲,全場的視線都看過來。
狄清泠站在欲燃的天光里,高舉著一沓標註瀟湘省岳陽市公安局抬頭的專用草稿紙,陸燃的親筆手稿。
「我,代陸燃,交卷。」
——
注32:出自評劇《寄印傳奇》。
注33:改編自沈從文先生的《邊城》,原著是中篇小說,憑此兩次獲得諾獎提名,88年進入五人終審,遺憾因病逝世。
注34:出自沈從文短篇小說《虎雛》。
注35:出自馬識途的《夜譚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