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几喂!」
當兩個孩子看到平衛門,立刻歡呼著撲了上來。
「次郎!」
平衛門一把將次郎舉過頭頂,逗得他咯咯直笑,隨後又摸了摸日之丸的腦袋。
「快來!...我給你們帶了禮物!」
平衛門面帶喜色,從懷裡掏出了他在松尾城的城下町買的禮物。
是兩塊用竹葉包著的麥芽糖,以及兩個塗著彩漆的木陀螺。
「給,小子們!嘗嘗城裡人的甜頭!」
在這個連鹹味都難得一嘗的時代,糖簡直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仙丹。
兩個孩子舔著麥芽糖,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
當晚,上川村的這座小草庵里,飄出了久違的濃郁飯香。
為了慶祝丈夫凱旋和晉升伍長,阿浦一咬牙,去院子裡抓了一隻最肥的母雞宰了。
要知道,在戰國時代的農家,雞是用來下蛋換鹽的金疙瘩,若非逢年過節或天大的喜事,絕對捨不得殺。
不僅如此,阿浦還拿出了平衛門帶回來的精米,洗淨後放入鐵鍋中,用大火煮沸,再用小火慢慢燜熟。
當鍋蓋掀開的那一刻,一股獨屬於精白米的濃郁甜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
那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飯,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菜餚比起往日來,更是豐盛得令人咋舌。
粗糙的木桌上,擺著一大盤用粗鹽醃製、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黃色鹹魚。
一大海碗用自家種的大根(蘿蔔),野蔥,加上平衛門帶回來的昆布和雞肉,燉煮而成的濃郁味噌湯。
還有一盤用菜油清炒的鮮嫩春筍。
一大盤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炒雞肉。
一家四口圍坐在圍爐里旁,看著這堪比過年的豐盛大餐,兩個孩子的口水早就流成了河。
「喲西!...今日這一餐,比過年還豐盛了吧!」
「吃吧!敞開肚皮吃!」平衛門豪邁的一揮手。
最小的次郎聞言,立刻迫不及待地抓起飯糰,就著鹹魚,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飯粒。
因為吃得太極,噎得直翻白眼,阿浦連忙端起碗,給他餵了幾口味噌湯。
而八歲的日之丸,卻顯得比同齡人早熟得多。
他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平衛門面前,像個小大人一樣,深深的鞠了一躬。
「几几喂,您在戰場上拼命,辛苦了!多謝您帶回來的米和禮物!」
這聲真心實意的父親大人和感謝,讓平衛門這個鐵漢的心中猛的一顫。
自從他和阿浦結婚,雖然對這兩個繼子視如己出,毫無偏頗,但日之丸卻總是對他帶著幾分生分與隔閡。
倒是次郎,對他這個繼父很快就敞開了心扉,甚至以他為榮,常常在小夥伴中間自誇,說自己父親是赤龍備的一員。
但如今,日之丸對他的這份隔閡,終於在熱騰騰的飯菜和真摯的情感中徹底消融。
「好小子!長大了!」
平衛門高興得眼眶微紅,蒲扇般的大手伸出,重重的揉了揉日之丸的腦袋。
他開心的道:「你好好吃飯,快快長高!」
「等你長得像我這般壯實了,父親就托人引薦,讓你也進山名家的常備軍,給御館樣打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到時候,咱們父子倆一起去砍那些大名和武士的腦袋,掙個武士的身份回來!」
在平衛門看來,對於一個農家子弟來說,能夠加入山名家的常備軍,便是光宗耀祖、改變命運的唯一捷徑。
然而,出乎平衛門意料的是,日之丸卻咽下一口精米飯,十分不屑的撇了撇嘴:「我才不要當足輕去戰場上送死呢!」
「我的目標,是當山名家的文官!」
「當文官?」
平衛門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只當他童言無忌。
「你這小子,心比天還高,文官那都是懂算術,識漢字的武士老爺和公卿後代才能當的。」、
「咱們這種泥腿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幾個,哪能摸得到奉行所的門檻?」
「父親,您這就不知道了吧!」
日之丸卻一臉認真地反駁道:「前些日子,村裡的代官老爺來宣讀了御館樣新頒布的《奉行考課法》。」
「代官老爺說了,御館大人有令,凡我山名家領民,無論出身高低。」
「哪怕是最低賤的農夫,只要通曉算術能夠識字,皆可通過選拔,進入文事堂學習,然後成為奉行所的手役(初級文書辦事員)!」
日之丸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村頭的名主(村長)多聞老爺說了,等山名家的考績使到了,就推介我去。「
「一旦入了文事堂,將來當上手役,照樣能拿俸祿,積累功績當上武士!」
「等我幹得好了,說不定還能做代官,做小奉行呢!」
平衛門聽著這番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他雖然是個大字不識的粗人,但並不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效忠的這位主君山名義光,究竟在做一件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不僅打破了武士階級對軍事的壟斷,如今,竟然連文官的政治壁壘,也要一併砸碎。
這簡直就是在給所有底層百姓,鋪設一條通往雲端的登天之梯啊!
「好!有志氣!」
平衛門重重的一拍大腿,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既然主公大殿給了咱們泥腿子這條路,你就好好學,缺什麼筆墨紙硯,父親也給你買!」
……
酒足飯飽之後,兩個孩子沉沉睡去。
圍爐里旁,只剩下平衛門與阿浦夫妻二人,借著微弱的火光,低聲商議著家計。
平衛門從懷中掏出那三貫賞錢,又讓阿浦從床底下的暗格里,又翻出了家裡積攢了許久的兩貫銅錢。
五貫永樂通寶,串在粗麻繩上,沉甸甸的,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安心的銅光。
「阿浦,我盤算著,用這五貫錢,去松尾城的牛市,買一匹筑紫牛回來。」
平衛門壓低聲音,對妻子說道。
「買牛?」
阿浦吃了一驚,說道:「當家的,這可是咱們全部的家底啊!」
「五貫錢,能買五石多粟米,夠咱們一家吃上大半年了!」